
青綺拿走冰蟾丸,卻沒有發現藥匣底下還有一層夾板。
我用斷簪撬開夾層。
裏麵放著半本軍冊。
這正是裴硯舟尋找三年的證據。
我不能死在這裏。
至少,不能讓軍冊陪我一起埋進雪裏。
我折斷一根枯枝當拐杖,拖著斷腿向山下走。
背後的箭不敢拔,血已經凍在衣裳上。每走一步,斷裂的骨頭都在皮肉裏摩擦。
最初還能走。
後來隻能爬。
我在雪地裏爬了十七裏,終於遇到一名下山的采藥老人。
老人看見我,慌忙來扶。
“姑娘,你怎麼傷成這樣?”
我把軍冊塞給他。
“送去東川驛館,交給裴硯舟。”
“你同我一起走。”
“不行。”
遠處已經傳來馬蹄聲。
追兵循著血跡找來了。
老人的驢車載不動兩個人。
若我同行,誰都走不了。
我摘下腕間玉鐲,放進老人手中。
“求您走西南小路。見到裴家軍,便把軍冊交出去。”
“你叫什麼?”
我張了張嘴。
本想說,我是裴硯舟的妻子。
可懷中的休書提醒我,我已經不是了。
“姓沈。”
“家住何處?”
我想起被查封的沈家舊宅,想起死在牢裏的父親,想起流放嶺南的弟弟。
最後搖了搖頭。
“沒有家。”
老人紅了眼。
“總得讓裴世子知道是誰救了他。”
“不必。”
“他不想知道。”
我用力拍向驢背。
驢車沿西南小路遠去。
我則故意留下血跡,把追兵引向東側山林。
他們找了兩個時辰。
天黑後,暴雪重新落下,血跡被徹底掩埋。
我縮在石縫中,已經感覺不到自己的腿。
等馬蹄聲遠去,我才爬出來。
天地間一片慘白。
我分不清方向,隻能憑記憶朝東川驛館走。
風雪灌進傷口。
身體越來越沉。
昏沉間,我似乎看見十年前的裴硯舟。
那時沈家尚未獲罪。
少年郎站在梅樹下,將一支木簪放在我掌心。
“知微,等我從北境回來,便娶你。”
後來他真的娶了。
所有人都說他有情有義,不嫌棄我是罪臣之女。
我也曾以為,他是世上唯一不會丟下我的人。
可成婚後,陸明珠回京。
我的生日,她說自己受寒。
母親忌日,她說夢見了亡母。
我被山匪圍困,她說心口不適。
每一次,裴硯舟都毫不猶豫地選擇她。
我難過,他說我善妒。
我質問,他說我不懂事。
我想離開,他便提醒我:
“你是罪臣之女。除了裴家,還有誰會要你?”
他不是不知道怎樣讓我疼。
正因為知道,才每一句都紮得格外準確。
走到後半夜,我再也撐不住。
我靠在一棵枯樹下,慢慢坐進積雪。
這裏距離東川驛館,隻剩十七裏。
我從懷裏拿出休書。
紙頁早已被血浸透。
我一點點將它撕碎。
風卷走紙屑,像一群白色的蝶。
最後留下的,是那封染血的假求救信。
明知是假,我仍一直帶著。
因為這是裴硯舟寫給我的最後一封信。
意識模糊時,我看見父親站在雪地盡頭。
母親也在。
她像小時候一樣向我伸出手。
“微微,回家了。”
我費力抬起手,唇邊終於露出一點笑。
“娘。”
“我好冷。”
風雪落滿我的眉睫。
抬起的手緩緩垂落,再也沒有動過。
三日後,暴雪停歇。
枯樹下的人,卻永遠留在了十九歲生辰的前一夜。
沈知微死時,身上沒有一張銀票。
沒有出關路引。
沒有所謂私奔的信物。
她懷中隻有一封裴硯舟用來試探她的假求救信。
而那時,裴硯舟已經服下她用命換來的藥。
他握著陸明珠的手,承諾回京後便娶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