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名供體叫阿七,是京郊藥莊的奴籍少年。
他願意換髓。
唯一的條件,是謝家替他和母親脫去奴籍,再給三千兩銀子安身。
謝家拒絕了。
父親在藥莊留下的話,被陸昭華設法錄進留聲玉中。
“一個賤奴,也敢開口要三千兩?”
“府裏不是養著一個現成的嗎?”
“無憂是明珠的親妹妹,用她的髓還需要銀子?”
我聽了三遍。
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平靜。
小時候,謝明珠弄壞禦賜玉盞,父親舍不得她受罰,便將我的手按在碎瓷上。
後來她私會外男,母親怕她壞了名聲,便把我關進祠堂,逼我認下私通。
如今,她需要骨髓。
他們依舊舍不得讓她損失一座莊園、幾箱首飾。
因為我的命不花銀子。
裴硯臣第二日來看我。
他帶來四顆潤喉丸。
從前我喉嚨一疼,他便整盒整盒地備著。如今同樣的藥,謝明珠屋中擺了十幾盒,分到我這裏的隻剩四顆。
“明日開始調理氣血。”
他坐在床邊。
“七日後換髓。”
我將脈案藏在被褥下,問他:
“若我死了呢?”
裴硯臣眼中閃過一絲不悅。
“不要總把死掛在嘴邊。”
“我會親自主刀。”
“我問你,如果我死了呢?”
他沉默片刻。
“我會為你守一輩子。”
我忍不住笑了。
活著時,他要剖我的骨。
死了,卻肯為我守節。
世上竟還有這樣廉價的深情。
“謝明珠有其他供體。”
裴硯臣神色一頓。
“你從哪裏聽說的?”
“所以你知道。”
“那名藥奴體弱,術中變數太大。”
“他要三千兩。”
我望著他。
“你們隻是舍不得銀子。”
裴硯臣眉心壓低。
“事情並非你想得那般簡單。”
“謝家產業近日周轉不靈。況且那人身份低微,誰能保證他沒有坐地起價?”
“我的命便不會坐地起價,是嗎?”
他被問得一滯。
片刻後,他沉聲道:
“無憂,你不要把所有人想得如此不堪。”
“明珠不換必死,而你換了,大半可能安然無恙。”
“這本就是最妥當的選擇。”
最妥當。
原來我的命在他眼裏,隻是可以放到秤上權衡的一塊肉。
我垂下眼,輕聲道:
“好。”
裴硯臣愣住。
“你答應了?”
我點頭。
他緊繃數日的神情終於鬆緩。
他抬手想碰我的頭發,我偏過臉。
那隻手停在半空。
“無憂,等換髓結束,我們便回家。”
“明珠病好後,我會將她送回謝府。”
我看著窗上縱橫交錯的木條。
“回不去了。”
“什麼?”
我沒有重複。
三日後,皇後千秋,太醫院大半醫官入宮值守。
別院中忽然走水。
濃煙升起時,守衛忙著抬水救火。我換上小醫女送來的粗布衣,將枕頭塞進被褥,藏進運送藥渣的木車。
車輪碾過宮道時,我聽見遠處有人叫我的名字。
我沒有掀開蓋布。
陸昭華在城南接到我。
離開前,我給裴硯臣留下一隻木匣。
匣中放著合巹玉環、四顆未動的潤喉丸,以及已經簽好名字的義絕書。
最下麵,是一張字條。
“你教我不願意時要搖頭,也教我身陷危險時要求救。”
“可如今,危險是你。”
“裴硯臣,這一次我不要你救。”
“也不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