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去了太醫院。
陸昭華說,想推翻強製換髓,必須查清太醫院是否已經為我登記血契。
掌管舊卷的小醫女曾受過我的恩惠,趁人不備把我帶進醫案庫。
最深處的檀木匣中,果然放著一份以我名義簽訂的《同脈換髓自願契》。
立契日期是十日前。
那天我感染風寒,高燒昏睡了整整兩日。
可契書上不僅有我的名字,還有我的指印。
附卷中甚至記錄了一次口述問詢。
“謝無憂”親口說,她自願以髓救姐,生死無悔。
我喉脈受損,絕不可能如此順暢地說出那麼長一段話。
真正回答問詢的人,隻能是與我容貌相同的謝明珠。
我將契書抄本藏進袖中,徑直去了她的院子。
謝明珠正坐在鏡前試我的首飾。
看見抄本,她連眼皮都沒抬。
“隻憑一紙契書,你就想汙蔑我?”
“問詢時說話的人是你。”
“妹妹,我們生著同一張臉。”
她挑起一支金釵,對鏡簪進發間。
“你說是我,有誰能證明?”
我盯著她。
“我高燒昏迷,無法按印。”
“那又怎樣?”
謝明珠終於轉過身。
“父親說了,你自幼怕疼。我們若事先與你商量,你必定推三阻四。”
“所以你冒充我?”
“別說得這麼難聽。”
她輕笑。
“我隻是替你做了一個早晚都要做的決定。”
我的手緩緩收緊。
“這是我的命。”
謝明珠像聽見什麼笑話。
“你的命?”
“謝家養你二十三年,硯臣護你十年,你吃的每一粒米、穿的每一寸綢,哪樣不是旁人給的?”
“如今讓你還一點,你倒分得清清楚楚。”
她走到我麵前,聲音壓得極低。
“謝無憂,你以為硯臣當年衝進藥閣,是為了救你?”
我的心口猛地一緊。
謝明珠拔下發間的金釵。
“那日你頭上戴著我的鳳釵。”
“他隔著火看見釵上的明珠,以為被困在裏麵的人是我。”
“他拚死衝進去時,喊的也是我的名字。”
十年前的火光在眼前轟然炸開。
那時我被濃煙嗆得神誌不清,似乎確實聽見裴硯臣一遍遍喊著什麼。
我一直以為,他喊的是無憂。
原來不是。
謝明珠欣賞著我慘白的臉,笑意更深。
“妹妹,這些年你是不是總覺得,他舍命救你,是因為喜歡你?”
“別傻了。”
“你不過碰巧頂著我的釵,替我受了一場火。”
房門就在這時被推開。
裴硯臣站在門外,眉目冰冷。
他看見我手中的抄本,臉色微變。
“誰讓你去醫案庫的?”
我沒有回答,隻把紙舉到他麵前。
“謝明珠冒充我,簽了換髓契。”
裴硯臣接過抄本,看也沒看,便投入了炭盆。
火舌迅速卷上紙張。
我下意識去搶,卻被他一把扣住手腕。
“燒掉便算了。”
“算了?”
我幾乎說不出話。
“她冒充我簽賣命契,你說算了?”
“隻是先立檔,不會憑這一張紙立刻施術。”
“所以造假也無妨?”
裴硯臣神色漸冷。
“明珠時日無多,你非要在這時候與她清算嗎?”
我指著自己的胸口。
“那我呢?”
“她要的是我的骨髓!”
裴硯臣看著我,聲音沉下去。
“你如今不是還好好站著?”
這句話落下,我心裏最後一點溫度也熄滅了。
我忽然想知道得更清楚。
“藥閣失火那日,你是不是把我認成了她?”
裴硯臣的手指僵住。
謝明珠站在他身後,嘴角緩緩揚起。
良久,他開口:
“起初是。”
我耳邊嗡鳴。
“後來呢?”
“後來我既然救了你,自然會對你負責。”
“所以你娶我,隻是負責?”
“無憂,別故意曲解。”
裴硯臣揉了揉眉心,似乎已經疲憊至極。
“無論當年如何,我護了你十年,也給了你五年安穩日子。”
“如今隻求你救明珠一次,你為何一定要將所有人逼到難堪的地步?”
我笑了。
原來他給過我的每一分溫柔,都在暗中標好了價格。
如今謝明珠病了,他便拿著那本舊賬,來收我的命。
我轉身離開。
出門前,餘光掃過血契最後一頁。
那裏除了太醫院的舊印,還有一道新補的朱批。
落款是裴硯臣。
補簽日期,正是我第一次明確拒絕換髓的那晚。
原來他早就知道契書是假的。
卻仍親手為這份賣命契,補齊了最後一道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