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潮是天亮時來的。
溫如雪又怕又興奮地往陸長風懷裏鑽,他把她護得嚴嚴實實,浪頭濺濕了他半邊衣裳。
我站在他們身後看著那浪,想起的是斷魂崖底那場山洪,也是這樣轟的一聲,就把我家兩個男人吞了。
潮退了,溫家來接人的船也到了。
溫如雪上船前紅著眼看他:"表哥,回去跟表嫂好好說,別讓她跟你鬧。"
"她不會鬧。"陸長風擺擺手,"就她那性子,哭一場就過去了。"
回去的路上,他在集市挑了支珍珠簪子,拿在手裏翻來覆去地看,嘴裏念念有詞。
"就說摔下去叫人救了,昏了好些天,醒過來才摸著路回家......爹那邊頂多挨頓板子,阿寧心軟,見了我準得哭。"
連救他的人他都編好了,說是個采藥的老伯。
我聽得想笑,那個老伯是真的,隻是他背下山的人是我。
他沒進城,先繞到斷魂崖後山,順著小路爬到崖底,想裝成剛從山裏爬出來的樣子,等家裏人來找。
半路經過一塊青石,石頭邊還留著一片發黑的血跡。
那是我的血,被壓在底下那天,我扒著這塊石頭喊了他一下午。
他一腳跨過去,眼皮都沒抬。
到了崖底,他尋了塊樹蔭坐下,把衣裳扯破,往臉上抹了把泥,就這麼等著。
從晌午等到日頭偏西,崖底隻有蟬在叫,別說家裏人,連個砍柴的都沒有。
陸長風皺起眉頭:"我丟了這麼多天,按爹的性子,不該一個人都不派啊。"
他站起來四處找,沒走多遠就看見一座塌了的草棚,是臨時搭來歇腳的,油布被衝爛了,掛在樹枝上晃,底下的泥曬得幹裂了。
泥裏半埋著一隻靴子。
他蹲下去把靴子拔出來,手一下子抖了。
那是公公的軍靴,靴幫上有道補丁,是我上個月熬夜補的,公公還誇我針線好。
"爹?"
山穀裏隻有他自己的回聲。
"爹!長雲!"
沒人應他。
他連滾帶爬地往城裏跑,那支珍珠簪子從懷裏掉出來,他都沒顧上撿。
結發扯著我,跟在他身後一路進了城。
城門口的守衛一抬頭,看清他的臉,手裏的長槍哐當掉在地上。
"陸、陸少將軍?"
旁邊幾個百姓像見了鬼,接連退了好幾步,一個婆子直接把孩子的臉捂進懷裏。
陸長風一把揪住城門邊賣茶的老漢:"我家怎麼了?我爹呢?我爹回來沒有?"
老漢手裏的茶壺摔得粉碎,兩條腿抖得站都站不住。
“你爹和你弟弟下崖找你,趕上山洪,都沒了,老夫人哭壞了眼睛,第三天也走了,你娘在靈前上了吊。”
陸長風的臉一點點白了下去。
"阿寧呢?她在哪兒?"
賣茶老漢哆嗦著說:"陸家......就剩少夫人一個了,可她三天前進了你的墓,門現在還封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