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裏江上起了霧,船艙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溫如雪縮在薄被裏小聲說:"表哥,我怕黑。"
陸長風二話不說,點了盞油燈掛在她床頭,又替她拿蒲扇趕了一陣蚊子,自己靠著艙壁坐下守著。
我看著那盞燈,眼眶發酸。
這燈也是是我的。
我打小怕黑,嫁進陸家頭一晚紅燭燃盡,我攥著被角睜眼到天亮,第二天他就吩咐下人,往後我們屋裏的燈不許滅,三年來他回來得再晚,頭一件事也是看燈油夠不夠。
他說阿寧膽小,有燈才睡得著。
我後來才明白,他心疼我膽小,也最看不上我膽小。
一個月前,溫如雪來府裏小住,說是出嫁前最後來看看舅舅舅母。
那天剛下過一場雷雨,她站在斷魂崖邊上,指著底下石縫裏一叢野山茶,說開得真好,想摘一枝回去插瓶。
陸長風擼起袖子就要往下走。
我拉住他:"雨剛停,那段土都泡軟了,一踩就塌,別去了。"
他笑著捏我的臉:"摘枝花而已,你別先把自己嚇著。"
溫如雪捂嘴笑:"表嫂膽子真小。"
他牽著溫如雪下了崖,我在上頭越看心越慌,見她腳下一滑,還是拄著樹枝跟了下去,想著好歹能搭把手。
我剛夠著溫如雪的胳膊,腳下那片土就整個塌了。
溫如雪滾到一塊平石上,隻擦破了手心,我摔得更深,一塊石頭砸下來,正壓住我的小腿,疼得眼前一陣陣發黑。
"長風,救我!"
他跑過來了,蹲下看了我一眼,又回頭看溫如雪手心那點血。
"如雪打小見不得血,我先送她上去,馬上回來接你。"
他抱起溫如雪就走,一步都沒回頭。
我在石頭底下等到天黑,沒等來他,等來一個路過的采藥老伯,拿鋤頭撬開石頭,把我背下了山。
他後來來看我,說如雪嚇壞了,拉著他不撒手,實在走不開,又說我一向懂事,肯定不會怪他。
我沒怪他,大夫說我這條腿落了病根,往後一變天就疼,山路是走不了了,我也隻回了句沒事。
所以他墜崖的消息傳回來時,我拄著拐追到崖邊,求公公也帶上我。
公公按住我的肩膀:"你腿不好,就在上頭等著,爹把長風給你帶回來。"
後半夜暴雨又來了,山洪轟的一聲衝下去,崖底的火把一支接一支地滅,我死死攥著那根繩子,最後隻拽上來一截斷口。
祖母守著我哭了三天,把眼睛哭瞎了,臨走摸著我的手說對不起我。
婆母關起門縫了三夜冬衣,說底下陰冷,一件給公公,一件給長風,一件給長雲,全在靈前燒了,第四件疊好放在我床頭,裏頭夾著張字條,寫著阿寧怕冷。
然後她在靈堂的橫梁上吊了。
他抱著溫如雪走上來的那條崖路,他爹和他弟弟再也沒走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