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回到客房,將門反鎖。
三年前,我在一次設備爆炸中傷了肺。
那次事故後,基地曾通知我,顧氏準備接我回去治療。
我等了整整一個月。
最後收到的,卻是一份延長駐島協議。
文件上寫著,臨港暫時沒有適合我的崗位。
我以為顧沉舟也無能為力。
原來他就是那個把我繼續留在海上的人。
我拿出病曆,翻到最後一頁。
剩餘時間:七至二十天。
以前我總覺得太短。
如今卻覺得,足夠了。
至少足夠我查清長星號事故。
那天下午,喬念安端著一杯牛奶來到我的房間。
他沒有敲門,徑直走到桌前。
“媽媽讓我給你的。”
我剛接過杯子,他便故意鬆手。
牛奶潑在我的衣服上。
玻璃杯落地,碎片飛濺。
喬念安拍著手笑。
“媽媽說得沒錯,你真的很討厭。”
我低頭擦拭衣服。
“她還說了什麼?”
“她說你一回來,顧叔叔就不高興。”
“她還說你沒有孩子,是因為老天知道你不配當媽媽。”
我的動作停住。
七歲的孩子,並不真正明白這句話有多殘忍。
他隻是高興地重複著母親教給他的刀。
我站起身,視線落在他抱著的船模上。
那是按照長星號等比例製作的紀念模型。
船底有一個極小的紅色印章。
我認得那個標記。
當年長星號的部分航行數據,就是由這家境外設備商提供。
而這家公司早在事故後一個月便注銷了。
“這艘船是誰給你的?”
我伸手去拿。
喬念安立刻後退。
“這是我爸爸留下的!”
他護住船模,眼中浮起慌亂。
我注意到船底有一道可以拆開的縫隙。
正想再看清楚,喬曼音突然衝進來。
“念安!”
她一把將孩子拉到身後。
看見我盯著船模,她臉色白了一瞬。
很快,她就在孩子腰間狠狠掐了一下。
喬念安疼得尖叫,腳下踩到碎玻璃,整個人往後摔去。
額頭撞上桌角,鮮血瞬間流了下來。
“我的孩子!”
喬曼音撲過去抱住他,哭著問:
“念安,怎麼回事?”
喬念安被掐得眼淚直流。
“是她推我!”
“她還要搶爸爸留給我的船!”
顧沉舟趕來時,正好聽見這句話。
他越過我,先抱起喬念安。
“叫醫生。”
他的手上沾了孩子的血。
等人將喬念安帶走,他才回頭看我。
“解釋。”
我看了一眼喬曼音。
她緊緊抱著那艘船模,眼裏含著淚,唇角卻有一絲微不可察的笑。
我現在揭穿船模,她一定會立刻毀掉。
“沒什麼可解釋的。”
顧沉舟盯著我,臉色越來越冷。
“晚潮,他隻是一個孩子。”
“你可以不喜歡他,但你不能傷害他。”
我輕聲問:
“如果我說不是我,你信嗎?”
顧沉舟沒有回答。
沉默已經是答案。
半小時後,顧沉舟把我帶到小滿燈塔。
外麵下著暴雨。
海風將雨水抽在臉上,像無數根細密的針。
顧沉舟撐著傘,站在台階上。
“念安頭上縫了三針。”
“你在這裏站到他醒來。”
我望著他。
“你罰我?”
“我隻是讓你記住分寸。”
他替我係緊外套,動作甚至稱得上溫柔。
“你肺不好,別站到風口。”
“晚潮,我不想傷你。”
“可曼音隻有這一個孩子。”
“你失去過小滿,應該比任何人都懂她的痛。”
我突然笑了。
他用我死去的女兒,勸我體諒另一個女人。
顧沉舟伸手摸我的臉。
“認個錯,這件事就過去了。”
“我不會因為一個孩子不要你。”
我偏過臉,避開他的手。
“你已經不要過我一次了。”
顧沉舟眉心微蹙。
“又說氣話。”
“八年都等了,還在意多等幾年嗎?”
“等念安身體穩定,我會把曼音送出去。”
“晚潮,我們還有很長時間。”
我抬頭看著燈塔旋轉的光。
我沒有很長時間了。
可他不配知道。
暴雨一直下到深夜。
我在燈塔下咳出第一口血時,顧沉舟已經離開。
第二口血落在小滿的名字上。
第三口血湧出來時,我終於支撐不住,跪倒在冰冷的石階上。
意識模糊前,我看見喬曼音撐著傘站在不遠處。
她沒有靠近。
隻微笑著對我說:
“林晚潮,顧沉舟知道你怕冷。”
“可他還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