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出院那天,賀沉川沒有來接。
他托助理告訴我,中心正在接受檢查,他暫時走不開。
結婚三年,我們一直住在保育中心附近的公寓裏。
那是我曾經最想擁有的家。
客廳的櫃子裏放著八年前我第一次向他表白時送的種子標本。
書房牆上掛著中心成立時的合照。
照片裏的我站在最邊上,抱著外婆留下的木箱。
賀沉川站在中間。
當時他隻對我說了一句:“謝謝你願意相信我。”
我便陪他走到了今天。
我沒有帶走家具,隻收拾了衣服、個人記錄和外婆留下的東西。
最後,我從保險櫃裏取出結婚證和種源授權原件。
剛收好,門口傳來開鎖聲。
賀沉川走進來,看見行李箱,腳步猛地停住。
“你要去哪裏?”
“我租了房子。”
“為什麼不等我回來商量?”
“搬走不需要你的批準。”
他壓住情緒:“醫生說你需要靜養,外麵沒人照顧你。”
“以前也沒人照顧我。”
“我是你丈夫。”
“事故後的第四天,你才知道我不能喝高鹽的粥。”
賀沉川被堵得說不出話。
他脫下外套,伸手想接我的行李。
我避開了。
這個動作讓他的臉色變得難看。
“因為一次意外,你要否定我們這麼多年?”
“一次意外?”
我拉開書房抽屜,把這些年保留下來的文件一份份拿出來。
第一次,賀沉川將我發現的野生豆種交給程知蕊參加比賽。
他說她當時還是學生,需要成績。
第二次,我完成了一份繁育方案,他把共同署名改成了團隊署名。
他說夫妻之間不用計較先後。
第三次,我獲得去西北建立種源點的機會,他勸我放棄。
因為中心正處於關鍵時期,離不開我。
後來程知蕊想去西北采風,他卻親自替她聯係了當地團隊。
這樣的事不算轟轟烈烈。
甚至每一件都能找到冠冕堂皇的理由。
我也一次次告訴自己,婚姻總要有人退讓。
直到冷庫的門關上,他明知我無法呼吸,仍讓我再等十分鐘。
“不是一次。”
我將文件放到他麵前。
“隻是前麵那些,我都替你找過理由。”
賀沉川低頭翻了幾頁。
“你原來一直記著?”
“我不是為了記恨才保存,是工作需要留檔。”
“可你現在把所有事翻出來,像是在給我定罪。”
“如果事實擺在一起就像罪證,那不是記錄的問題。”
他抬頭看我,眼中第一次出現了慌亂。
“棲禾,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把離婚協議遞給他。
“結束婚姻。”
他沒有接。
“我不同意。”
“那就按程序處理。”
“你追了我八年。”
他的聲音突然拔高,“你當初為了進我的項目組,在種源站外等了三個小時。為了陪我建中心,你放棄過更好的工作。你現在告訴我,因為十幾分鐘的錯誤選擇,就不要這段婚姻了?”
我安靜地聽完。
過去我最害怕的,就是他提醒我,是我先愛上的。
因為先愛的人仿佛天然欠得更多。
必須更主動,更包容,也更舍不得離開。
現在我終於不怕了。
“我追過你,不代表我要追一輩子。”
賀沉川眼神僵住。
“我放棄過機會,也不代表以後還要繼續放棄。”
我把協議放在桌上。
“從前我不停向你走,是因為我以為你隻是不知道怎樣回應。後來我們結婚,我以為終於等到你願意向我走一步。”
“可我現在才發現,你隻是習慣了站在原地。”
“你知道無論自己怎麼選,我都會回來。”
他握住我的手腕。
“我愛你。”
我看著他。
這是我曾經最想聽見的話。
第一次表白時,他沒有回應。
中心成立時,他隻說我們可以試試。
婚禮上,他也隻是承諾會維持婚姻。
直到我要離開,他才終於說愛。
可我沒有想象中的歡喜。
我掙開他的手。
“你愛我,卻把電源給了別人。”
“當時展廳有幾百人。”
“斷電不會要他們的命。”
“我判斷錯了。”
“你沒有判斷錯。”
我提醒他,“你很清楚兩邊的後果。你隻是認定,我受傷也不會離開。”
賀沉川的聲音低了下來。
“我沒想過你會受傷。”
“我在電話裏告訴你了。”
“我以為你能出來。”
“所以問題從來不是你知不知道。”
我提起行李箱。
“是你知道以後,仍然認為我可以承受。”
離開前,我從桌上取走那張中心成立時的合照。
賀沉川以為我舍不得,眼神微微一動。
我卻從相框後麵抽出一份折疊的文件。
那是外婆當年交給我的種源清單。
合照被我留在桌上。
賀沉川盯著空掉的相框背板,臉色慢慢變白。
“原件為什麼在這裏?”
“因為八年前,你告訴我,這個家裏沒有人會動我的東西。”
我把清單裝進文件袋。
“現在我不相信了。”
搬進新住處的當晚,陸崢明給我發來調查結果。
程知蕊承認進入過冷庫。
她的解釋是,賀沉川讓她去取一盒展覽備用種子。
可門禁錄像顯示,她離開冷庫時,手裏沒有任何東西。
她進去後,隻做了一件事。
把四號母種箱上的最高保護標簽,換成了普通實驗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