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保育中心很快發布公告。
公告承認備用電源由賀沉川手動切換,卻強調那是“綜合人員數量、設備價值和現場秩序後的緊急判斷”。
我的名字沒有出現。
外界隻知道一名工作人員在冷庫受傷,不知道受傷者是項目真正的種源負責人,更不知道她還是賀沉川的妻子。
三天後,程知蕊接受采訪。
記者問起地下冷庫事故,她紅著眼眶表示,自己願意放棄展覽獎金,用於受傷同事的後續治療。
報道一出,所有人都誇她善良。
還有人指責我不顧集體利益,擅自撤回種源授權。
我打開中心賬號的評論區,看見一條高讚留言。
“聽說受傷員工是賀主任妻子。夫妻矛盾卻拿公共項目出氣,未免太不專業。”
這段話隻有內部人員才可能知道。
我沒有回應輿論。
授權暫停後,中心必須對四百多份種源重新核對。核對期間,任何展覽和繁育都要停止。
程知蕊剛得到的榮譽,也會被重新審查。
賀沉川再次來到醫院時,手裏沒有文件。
他給我帶了一碗粥。
以前每次我生病,他都會去城南那家小店。
哪怕排一個小時,也要買到我喜歡的口味。
我曾經靠這些細節說服自己,他隻是不會表達,並不是不愛我。
他把粥放到桌上。
“還是熱的。”
“醫生不讓我吃高鹽食物。”
賀沉川動作一頓,顯然沒有問過我的飲食要求。
他把粥收起來,語氣低緩:“網上的評論不是我安排的。我會讓人刪除。”
“刪除以後,事實會改變嗎?”
“你撤回種源的時機確實容易引起誤解。”
我抬眼看他。
“你的意思是,我應該等程知蕊的項目徹底落地,再收回自己的東西?”
“我隻是希望你把工作和感情分開。”
“把我的成果寫成她的名字時,你們分開了嗎?”
賀沉川沉默片刻。
“署名的事,我可以安排更正。”
“不是安排。按照原始記錄恢複就行。”
“知蕊是公開負責人,貿然撤掉她,會毀掉她剛建立起來的聲譽。”
“那我的聲譽呢?”
他皺起眉,像是不理解這個問題。
在他的印象裏,我從來不在乎台前的掌聲。
他想要建立保育中心,我便帶著外婆留下的種源來找他。
他缺研究記錄,我連續熬了幾個月整理。
他不擅長和農戶溝通,我便一個村子一個村子跑。
項目成功時,我總說名字排在哪裏都無所謂。
可我以前不爭,不代表他們有權把我的名字刪掉。
賀沉川歎了口氣。
“棲禾,你和知蕊不一樣。你有真正的能力,即使不靠這次展覽,也能重新做出成績。”
又是這句話。
因為我有能力,所以失去一次沒有關係。
因為程知蕊隻有這次機會,所以所有人都要替她守住。
我拿出手機,將一個文件夾發給他。
裏麵是旱地銀星八年來的完整培育記錄。
每一次失敗、調整和開花時間,都有詳細標注。
最後一份文件,是花展開幕前一周的人員名單。
我的名字原本排在第一位。
修改記錄顯示,開幕前三天,賀沉川將我改成了“技術支持”,把程知蕊調成總負責人。
“為什麼改?”
他看完記錄,臉色微變。
“知蕊是這次展覽的策劃人。”
“她負責展廳設計和公開講解。什麼時候負責過複育?”
“對外項目需要一個統一的負責人。”
“那為什麼不能是我?”
“你不擅長麵對媒體。”
我盯著他:“你問過我願不願意嗎?”
他再次沉默。
我已經從他的沉默裏得到答案。
他不是認為我做不到。
他隻是習慣了替我決定。
他替我決定不需要榮譽。
替我決定可以承擔風險。
現在還想替我決定,什麼時候才有資格維護自己的權益。
賀沉川走後,負責事故調查的陸崢明來到病房。
他曾經是北方種源站的技術員,後來調入行業安全委員會。
陸崢明沒有先安慰我,直接打開記錄本。
“有幾個問題需要確認。事故當晚,冷庫為什麼隻有你一個人?”
“賀沉川讓我核對第二天的入庫清單。”
“有通話記錄嗎?”
“他用私人號碼聯係,手機在事故中損壞,但運營商應該能查到通話時間。”
“工作內容呢?”
“入庫清單在中心係統裏。”
陸崢明翻開調查資料。
“中心提交的係統備份中,沒有那份清單。”
“被刪了?”
“目前不能確定。”
他將另一張表推到我麵前。
“這是事故當天的門禁記錄。你晚上七點零六分進入冷庫。七點十四分,另一個人也進去過。”
記錄上的名字是程知蕊。
可她在病房裏說,自己整晚都在展廳。
我回憶著失去意識前的情景。
冷庫裏的四號保溫箱原本放在最內側。
我找到它時,箱蓋已經鬆動。
當時我以為是自己搬運中撞開的。
現在看來,那隻箱子或許在斷電前就被人動過。
陸崢明收起資料。
“我們還發現,四號箱裏的種源,在事故發生前三小時被重新登記過。”
“登記成什麼?”
“普通實驗材料。”
我心裏一沉。
隻有被登記為普通材料,種源失活後才不必啟動最高級別的損失調查。
有人在停電前,就提前降低了那批母種的等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