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死了,魂沒散。
像條影子,被死死釘在周淮身上。
他往哪兒走,我就被拖到哪兒,逃不開,也甩不掉。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我跟著他回了醫院。
我飄起來,先去看了一眼自己。
病床上,我的屍體還躺著,臉色青白,早沒了氣息。
護士給我蓋了白布,隻露出一隻手,垂在床邊。
那隻手上,還攥著媽媽留給我的金鐲。
我又飄進太平間。
媽媽也停在那兒,身上蓋著白布,臉露出來,嘴角還留著吞藥後的青紫。
我和媽媽,死在同一個地方,上下隻隔著一層樓。
可我們誰也見不著誰了。
天亮了,護士小跑著去報信。
周淮正在查房,白大褂穿得筆挺,手裏翻著病曆,腳步都沒停。
護士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於小姐她,她昨晚人沒了......”
周淮聽完,眉頭都沒皺一下,隻丟下一句:
"別吵,回頭再說。"
回頭再說。
我死了,在他嘴裏,隻配得上一句"回頭再說"。
他心裏嗤笑,隻覺得於婉秋又在鬧,又在拿死來逼他。
宋梔來了。
她踩著高跟鞋,在走廊裏堵住周淮,一把挽住他的胳膊,笑得花枝亂顫。
"她這是知道了咱倆的事,賭氣呢。所以故意讓你以為她死了,好逼你心軟。"
"你可千萬別上當啊,我的周主任。"
我站在旁邊,聽著這話,渾身發冷。
我拿命去賭氣?
我拿我媽的命去賭氣?
周淮被說動了。
他連病房都沒進去看一眼,轉身就回了門診。
有個小護士在茶水間小聲嘀咕。
"昨晚病房那個女的,好像沒了......"
話還沒說完,就被護士長狠狠瞪了回去:
"別亂嚼舌根!周主任的事,也是你能議論的?"
周淮正好從門口路過,聽見了。
可他隻當是別的病床,沒往自己身上想。
我飄在他身後,看著他把我活著時舍不得掛的專家號、排隊排到腿軟的床位,一個個安排給別人。
我衝著他喊:
"周淮!我死了!我於婉秋死了!"
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接著,他打開電腦,把VIP全套檢查,全安排給了宋梔。
就因為她昨晚吃飯,著了點涼。
那個號,我活著的時候,排了三個月都沒排上。
為了那個檢查,我求爺爺告奶奶的求他給我家屬號。
他卻皺著眉說這不符合規定,讓我乖一點自己搶號。
可如今他全給了宋梔。
他撥通宋梔的電話,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檢查別拖,趁我今天值班,給你把全身都查一遍。"
"你受涼,我不放心。"
我死了。
他卻為一個著涼的宋梔,急成這副模樣。
原來不是他忙,不是他沒空,是他從來就沒把我放在心上。
我的心,死得透透的。
太平間的人拿著單子來了,找周淮簽字。
媽媽遺體,要火化。
周淮接過筆,看都沒看一眼,唰唰兩下就簽了。
簽完還問了句:
"什麼時候能拉走?"
太平間的人說,下午。
周淮點點頭:
"早點,別占地方。"
我衝到他耳邊,拚命尖叫:
"那是我媽!那是我媽啊!"
"你簽字火化的,是我媽!"
他一個字都聽不見。
他聽見的,隻有宋梔發來的語音,嬌滴滴地喊他"老公"。
我這才徹底明白,在他眼裏,我和我的家,早就成了該清理掉的累贅。
該趕緊火化,該早點拉走,該別占地方。
我氣得渾身發抖,隻能撲上去,伸手就去掐他的脖子。
可我的手,直直穿過了他的身體。
我碰不到他,我殺不了他,我連他一根頭發絲,都碰不到。
我喊得嗓子都要裂了,可一個字都出不來。
我成了一個隻能看、隻能聽、卻什麼都做不了的鬼。
我癱坐在冰冷的地上,想哭。
可一個死人,連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我終於認清了一件事——
我死了,死得悄無聲息,死得幹幹淨淨。
而害死我的那個人,正穿著白大褂,氣定神閑地給未婚妻安排檢查。
再過幾個鐘頭,他就要脫掉這身白大褂,陪他的未婚妻去看婚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