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還沒亮,粥棚的大鍋已經咕嘟咕嘟冒起了白氣。
小沙彌挨個發齋食饅頭,我接過來,沒舍得咬,揣進了懷裏。
隔壁鍋後,盧老夫人一邊舀粥一邊笑:“世子妃今日可得撐住了,別又扒碗沿。”
婆母站在我身後,一個字也沒替我說。
她說過,一刻都不許歇。
流民排成長龍,望不到頭。
盛到第三十個,我手腕發軟。
盛到第五十個,眼前的人影開始打晃。
太後鳳駕將至,婆母去前頭迎駕。
我瞅準空當,把勺子往小沙彌手裏一塞,鑽進了流民隊伍。
前頭的大娘回頭打量我:“姑娘,你這身繡花衣裳,也來領?”
我低頭看看半截禮服。
“上頭是誥命。”
我摸摸肚子:“底下跟您一樣餓。”
領到饅頭,我又一溜煙跑回鍋後。
第六十個,第七十個。
第八十個。
我把最後一勺粥倒進一個孩子的破碗,想衝他笑一笑。
眼前忽然一黑,我一頭栽進了身後的米袋堆。
再睜眼,頭頂圍了一圈人影。
婆母的聲音最先砸下來:
“侯府是短你吃了,還是短你穿了?當著太後的麵,你演給誰看!”
盧老夫人在旁邊涼涼地笑。
太醫蹲下搭脈,眉頭越皺越緊,半晌才起身回話,神色古怪:
“回太後,世子妃是餓的。少說餓了一年,藥也斷了好些個月。”
粥棚裏一下沒了聲。
婆母張著嘴,像是沒聽懂。
我撐著米袋想起身,懷裏一鬆,兩個白饅頭骨碌碌滾了出去。
跟著掉出來的,還有那本巴掌大的小賬本。
婆母彎腰撿起來,一頁一頁地翻。
“去年臘月,當誥命禮服一套,三兩。上衣已贖。”
“三月,盧府壽禮,借錢二兩。”
“四月,當娘留的銀鐲子一對,換藥三副。”
她翻頁的手越來越慢。
沒人應門的大門,那碗白水,半套禮服,袖子裏的桂花糕,盧老夫人腕上的鐲子,齋房裏那塊硬餅。
一樁一樁,全對上了。
可她還是想不通。
兒子寄回來的銀子,怎麼會把兒媳養成這副樣子?
她盯著我,嗓子發幹:
“你每個月,到底有多少銀子?”
這一回,沒人打斷。
我紅著臉,小聲說:
“北境每月捎回來的,隻有二錢。”
“饅頭我沒多拿,一人一個。我也算流民。”
滿棚鴉雀無聲,連盧老夫人都閉了嘴。
婆母的臉,一寸一寸白了下去。
我掙紮著想爬起來,腿一軟,又跌坐回米袋堆裏。
山門外,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一匹黑馬撞開人群,馬上的男人一身鎧甲,直直闖進了粥棚。
婆母愣住了:“珩兒?”
他跳下馬,先把我從米袋堆裏拎起來,才黑著臉問:
“二錢?我每月寄回來的,是二百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