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天剛亮,劇烈的絞痛再次將我生生疼醒。
像是有千萬根針紮在胃壁上,冷汗浸透了我身上破舊的棉衣。
我咬著嘴唇,幾乎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推開雜物間的門爬了出來。
客廳裏燈火通明。
餐桌上擺滿了精致的三明治、切好的水果拚盤,還有高檔的進口果汁。
爸爸溫建中正耐心地給溫子軒整理著小西裝的領結。
“子軒今天真帥氣,這套小西裝特別襯你的精神。”
溫子軒晃著腿,笑得一臉乖巧。
“爸爸整理的衣服最好看啦,今天去郊外野餐,我一定要多拍幾張照片。”
姐姐溫夢琪從樓上走下來,手裏拿著一頂最新款的遮陽帽。
“東西都準備好了嗎?郊外太陽毒,別把我們家的小王子曬黑了。”
媽媽蘇瑾萱坐在沙發上看報紙,語氣溫和。
“不著急,慢慢弄,今天一整天的時間都是子軒的。”
我扶著牆,一步步挪到客廳中央。
“媽......我肚子真的很疼。”
“你能不能......帶我去醫院看看?”
客廳裏的笑聲戛然而止。
媽媽蘇瑾萱放下報紙,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
“溫星澈,你一大早又在發什麼瘋?”
“昨天晚上的賬我還沒跟你算,你今天還要鬧是吧?”
我捂著肚子,雙腿一軟,跪倒在地上。
“我沒鬧。”
“我疼得一晚上沒睡,我吃不下東西,一直吐酸水。”
“求求你們了,帶我去醫院吧。”
爸爸溫建中停下手裏的動作,轉過頭看著我。
眼神裏閃過一絲極度短暫的不忍,但很快又被不耐煩取代。
“星澈,你能不能懂點事?”
“今天早就說好了要帶弟弟去郊外野餐,慶祝他過了八歲生日的第一天。”
“你偏偏挑這個時候喊疼,你讓全家人怎麼想?”
姐姐溫夢琪快步走過來,滿臉嫌惡地看著地上的我。
“爸,他就是故意的。”
“看我們帶子軒出去玩,他心裏不平衡,非要找點存在感。”
“平時在鄉下野慣了,能跑能跳的,一進城就成易碎的瓷娃娃了?”
溫子軒從椅子上跳下來,躲到爸爸身後,探出半個腦袋。
“哥哥,你要是也想去野餐,你就直接說嘛。”
“不用故意裝病嚇唬人的。”
“雖然你身上有點臭臭的,但子軒不嫌棄你,可以分你一個三明治的。”
他的話音剛落,姐姐溫夢琪立刻瞪了我一眼。
“聽見沒有?子軒多懂事,多大度。”
“你再看看你自己,像個什麼樣子?”
我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視野已經開始模糊。
“我不要去野餐......”
“我要去醫院......”
媽媽蘇瑾萱不耐煩地把報紙摔在茶幾上。
“行了!”
“既然你非說自己有病,那我們就勉為其難帶上你。”
“正好去郊外的路上會經過市三院。”
她走到我麵前,居高臨下地指著我。
“等子軒野餐結束了,我帶你去掛個號。”
“要是查出來你什麼病都沒有,就是在撒謊騙人。”
“回去我就拿戒尺抽你,然後你立刻給我滾回鄉下,這輩子都別想踏進城裏一步!”
我沒有力氣反駁,隻能虛弱地點了點頭。
隻要能去醫院,隻要能見到醫生。
爸爸溫建中歎了口氣,從桌上拿了一個沒有夾肉的幹麵包塞給我。
“拿著墊墊肚子,別弄臟了車裏的真皮座椅。”
一家人簇擁著溫子軒走出了門。
我捏著那個冰冷的麵包,拖著沉重的步子跟在最後。
八歲那年,我發了一場高燒。
村長爺爺背著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十幾裏夜路,才把我送到鎮上的衛生所。
那天晚上,奶奶給媽媽蘇瑾萱打了無數個電話。
隻為了借兩百塊錢醫藥費。
可電話那頭,永遠是冰冷的“正在通話中”。
後來我才知道。
那天,是溫子軒第一次掉牙。
他們全家陪著他在高檔餐廳吃牛排,怕被打擾,直接把奶奶的號碼拉進了黑名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