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宮車一路疾馳。
車輪碾過積雪,發出沉悶的聲響。
沿途的施藥棚前擠滿病人。
有人伏在路邊咳血,有人抱著昏迷的孩子哭求大夫。
幾個剛被放出的沈家醫者正在更換藥鍋。
見宮車經過,他們停下手中的活,朝我的方向深深一拜。
我攥緊藥箱的提手。
他們不是謝我。
是在等我拿出一個能救命的辦法。
宮車停在太醫院外,院判早已等候多時。
他一看見我,便快步迎上來。
“沈姑娘,陛下剛才又吐了一次血。”
“龍骨加了嗎?”
院判的臉色有些不自然。
“蘇姑娘說龍骨可以固本止血,已經命人煎了一副。”
我腳步一停。
“藥送進去了?”
“還沒有。”
我鬆了口氣。
“把藥倒掉。”
院判麵露遲疑,下意識看向跟在後麵的蘇清婉。
蘇清婉咬了咬唇。
“姐姐,陛下吐血不止,龍骨本就有收斂之效。”
“你不能因為這方子是我開的,便故意不用。”
我看向她。
“龍骨能止血,卻也會將未解的藥毒困在體內。”
“陛下若服下去,今日或許不再吐血,三日後卻會氣血閉塞,連話都說不出來。”
蘇清婉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院判不敢再遲疑,立刻讓藥童倒掉湯藥。
蕭承晏站在幾步之外,眉頭緊鎖。
“清婉,你既不確定,為何還敢讓父皇服用?”
蘇清婉眼淚瞬間落了下來。
“我隻是太著急了。”
“太醫都說陛下情況危急,我怕再不止血便來不及了。”
她走到蕭承晏麵前,聲音發顫。
“表哥,我沒有想害陛下。”
蕭承晏沒有像從前一樣伸手扶她。
他沉默片刻,隻說:
“你先留在外麵。”
蘇清婉猛地抬頭。
“可我一直負責陛下的藥——”
“正因為如此,你才更不該進去。”
她僵在原地。
我沒有回頭,直接走進寢殿。
皇後坐在龍榻旁,見我進來,臉色冷得嚇人。
“怎麼現在才到?”
“陛下若有閃失,你擔得起嗎?”
我放下藥箱。
“民女來遲,是因為太醫院關押了沈家的醫者。”
“也是因為有人改動藥方,令城中數萬病人吐血。”
皇後拍案而起。
“本宮現在問的是陛下!”
“母後。”
蕭承晏跟進來,低聲打斷她。
“先讓昭寧診脈。”
皇後看了他一眼,終究還是讓開位置。
我走到榻邊,搭上皇帝的手腕。
脈象急亂,氣血虛浮。
好在龍骨還未入口,毒性雖重,卻仍有轉圜餘地。
“陛下體內有兩股相衝的藥性。”
“要先停掉所有舊藥,再以金線草清解肺毒,配白霜葉平複燥火。”
皇後立刻吩咐:
“還不去煎藥!”
院判卻沒有動。
他捧著藥方,低聲道:
“娘娘,藥庫裏的金線草所剩不多。”
“最多隻能煎出十副。”
皇後皺眉。
“先救陛下。”
我從院判手中抽回藥方。
“宮外還有三萬病人。”
“十副藥全給陛下,他們怎麼辦?”
皇後的眼神驟然冷了。
“沈昭寧,你要用陛下的性命換那些賤民?”
“在病榻前,隻有病人,沒有貴賤。”
“放肆!”
皇後揚手便要打我。
蕭承晏握住了她的手腕。
“母後,夠了。”
皇後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你竟為了她攔本宮?”
蕭承晏緩緩鬆開手。
“兒臣隻是想讓父皇活下來。”
他說完,轉向我。
“十副藥,你準備如何分?”
“留一副給陛下。”
“剩下九副稀釋成藥引,送往各處施藥棚,讓醫者照新方配製。”
皇後厲聲道:
“一副怎麼夠?”
“所以還需要殿下做一件事。”
我看向蕭承晏。
“立即開放皇家藥圃。”
“那裏種著足夠的金線草。”
蕭承晏神色微變。
皇家藥圃從不向民間開放。
裏麵的藥,隻供皇室使用。
他看了一眼昏迷的皇帝,又看向窗外那些等候消息的醫者。
片刻後,他解下腰間令牌。
“傳孤命令,打開皇家藥圃。”
皇後臉色鐵青。
“承晏,那是蕭家的東西!”
蕭承晏垂下眼。
“可城外等死的,也是蕭家的百姓。”
這是他今日第一次,沒有先替蘇清婉和皇家顏麵尋找借口。
可我心裏沒有半分欣慰。
有些正確的選擇,來得太遲,便隻能算作償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