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為什麼?”
蘇清婉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就因為我一時疏忽,姐姐便要剝奪我行醫救人的資格嗎?”
我看著她。
“你能說出病人的六種脈象嗎?”
她怔了一下。
“什麼?”
“染疫初期脈浮而數,毒入肺腑後脈象會如何變化?”
“赤參與烏頭相衝,又該用哪味藥引毒?”
“蘇清婉,你連病人的脈都診不明白,憑什麼談行醫救人?”
她的臉漸漸漲紅。
“這些不過是書本上的死理。”
“我這些日子也救過不少人。”
“你救過的人,用的是我寫的藥方。”
我打斷她。
“你享受他們的跪拜,卻連他們為什麼能活下來都不知道。”
“如今方子出了問題,你第一反應不是查明病因,而是再加一味龍骨,賭他們能不能撐過去。”
“人命不是給你試錯的東西。”
蘇清婉咬緊嘴唇,淚珠掛在睫毛上。
蕭承晏看了她一眼,沒有像方才那樣替她辯解。
他叫來禁軍統領,將東宮令牌遞過去。
“去太醫院傳令。”
“放出所有沈家醫者,往後未經沈昭寧準許,任何人不得更改藥方。”
“再派人封鎖蘇家藥坊,清點所有藥材。”
禁軍統領領命離開。
蘇清婉慌忙追了兩步。
“表哥,藥坊裏還有不少病人。”
“隻是清點,不會停藥。”
蕭承晏聲音沉了些。
“若蘇家沒有問題,你怕什麼?”
蘇清婉的腳步停住。
她低下頭,手指不安地絞著衣角。
我將她的反應看在眼裏,卻沒有追問。
眼下最要緊的是救人。
至於蘇家做了什麼,賬冊不會陪他們說謊。
內侍重新跪到我麵前。
“沈姑娘,現在可以入宮了嗎?”
“等我的人回來。”
“可是陛下......”
“我要知道太醫院的門真的開了。”
我沒有退讓。
娘親去世前,我信過蕭承晏的承諾。
他說隻要我認錯,便會命人取出血參。
可我跪了一夜,那扇門也沒有開。
如今,除非親眼看到沈家醫者平安出來,否則他的話在我這裏一文不值。
蕭承晏顯然也想起了那一夜。
他沒有催促,隻站在風雪裏等。
約莫一炷香後,馬蹄聲從巷口傳來。
小荷翻身下馬,跑得氣喘籲籲。
“小姐,太醫院開門了。”
“咱們的人都放出來了,沈大夫已經帶著他們趕往各處施藥棚。”
她說完,又壓低聲音:
“蘇家藥坊也封了。”
“隻是蘇家人攔著不讓查,說庫房裏的藥都是給宮裏備的。”
我點了點頭。
“讓大理寺接手,不許蘇家私自搬走任何東西。”
蕭承晏皺起眉。
“昭寧,你是不是早就在懷疑蘇家?”
“蘇清婉改方之後,各處施藥棚的赤參數量突然增加。”
“可太醫院的領藥冊上,沒有那麼大的支出。”
“多出來的藥從何而來,少掉的原藥又去了哪裏,總該查清楚。”
蘇清婉臉色微白。
“姐姐是在懷疑我借瘟疫謀利?”
“我隻查藥。”
我提起藥箱。
“若蘇家清白,賬冊自然能證明。”
她還想再說,蕭承晏卻先開了口。
“夠了。”
“父皇還在等。”
蘇清婉怔怔看著他。
這是今日以來,他第一次打斷她。
她眼中的淚落下來,卻沒有再得到安慰。
宮車停在府外。
上車前,我回頭看了一眼靈堂。
風吹得白幡不停搖晃,像娘親站在那裏送我。
蕭承晏隨我走到車前,伸手想扶。
我踩著腳凳,自己上了車。
他收回手,低聲道:
“昭寧,從前你進宮,總要孤陪你坐一輛車。”
“從前是我不懂事。”
車簾落下,將他擋在外麵。
隔著簾子,我聽見他的呼吸停了一瞬。
半晌,他才問:
“如今呢?”
我抱緊懷中的藥箱。
“如今我知道,有些路,一個人走反而更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