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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電圖做了一半，弟弟醒了。

他盯著我的右手。

“姐姐，你的手......"

我下意識把右手縮到背後，換左手去握他的手，可他抓住了我的手腕，很輕很輕地碰了一下那層硬殼。

“姐姐......對不起......"

我一下子就紅了眼眶，嗓子堵得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堂堂別胡說，姐姐沒事，不疼的。”

他扯了扯嘴角。

“姐姐騙人，明明很疼的。”

他臉色也稍微有一點點血色，眼神清亮了一瞬，就那麼一瞬，我的心忽然墜了下去。

監護儀突然發出一聲尖銳的長鳴。

心電圖的曲線猛地往上一躥，又狠狠跌下去。

醫生衝進來撥開我，我被人推到了門外。

“砰——"

我聽見醫生在裏麵喊：“室顫！推腎上腺素！準備第二次除顫！”

門縫裏傳來一聲悶響，我扒著門看著弟弟的身體在床板上彈起來又落下。

第二次。

第三次。

我的手貼在玻璃上，根本不敢眨眼。

生怕一個眨眼，弟弟就......

護士跑出來，“監護人在哪兒，快簽病危通知書！”

她話還沒說完，又是一個護士跑出來，醫院連下三道病危通知書。

我害怕得發抖，接過那幾張紙，朝VIP室狂奔。

“爸！醫院下了三道病危，堂堂心臟不行了，醫生說要監護人簽字才能繼續搶救，你快去看看他——"

我媽頓時不滿地皺眉：“沈堂怎麼又在裝？剛才不是還做了心電圖好好的嗎？演上癮了是吧？”

我媽立刻換上撒嬌的語氣去拉爸爸的手：“老公......他要是真有事，醫院早打電話了，還用她來跪？她就是見不得我們去馬爾代夫過二人世界......"

我爸把最後一件襯衫疊好放進行李箱。

“沈柚，你和你弟弟太不懂事了，毀了媽媽的四十歲生日，爸爸得補償媽媽，要帶她去馬爾代夫過我第一次給她買項鏈的紀 念日。”

我爸爸能背出他給媽媽第一次買項鏈的紀 念日，卻根本不記得我和弟弟的生日。

我掙紮著把那三張病危通知書遞過去。

“爸！你看看這個！堂堂真的不行了！你至少去看他一眼......"

我爸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裏全是厭煩。

“夠了！你作妖也要有個度！”

他拎著行李箱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媽挽著他的胳膊，得意地從我身邊經過。

我跪在走廊裏，試圖自己仿造我爸的簽名簽字，護士突然跑過來，抓住我的肩膀。

“快！你弟弟不行了！”

我隻覺得晴天霹靂，立馬跑去ICU。

弟弟的心跳越來越弱，他嘴唇發烏，有些依戀地看著我。

“姐，爸媽是不是恨我？連我最後一麵都不肯來......"

我拚命搖頭，掏出手機，按了爸爸的號碼。一次，兩次，三次，四次......每次都是無人接聽。

直到第十一次，電話通了。

那頭傳來我媽的撒嬌聲：“老公～我想喝草莓奶昔～"

我爸的聲音在背景裏溫柔得像裹了蜜：“好好好，我的小公主，明天給你買一百杯，擺滿整個酒店房間。”

弟弟聽見了。

他笑了一下，那個笑比哭還讓人難受：“姐姐，別打了，有你陪我就夠了。”

“姐姐，拉鉤，下輩子換我當你哥哥，我保護你。”

“......好。”

我伸出左手，小拇指和他勾在一起。

他笑了：“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我們選個好一點的家，沒有百合花，沒有蠟燭......就你和我。”

“下輩子，再也不要這個家了......"

他的語氣是期待，可是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輕。

最後那幾個字像羽毛落在地上，我根本聽不清，隻看見他的嘴唇在動。

然後他的頭歪向了我這邊。

心電圖拉成一條直線。

尖銳的警報聲灌滿整個房間，我跪在那裏，額頭還貼著他的額頭。

他不會再握我了。

再也不會了！

我隻覺得自己長久以來的支撐土崩瓦解，我最親愛的弟弟，死了！

我呆愣愣地在搶救室坐了好久，久到護士進來催促：“小朋友......你弟弟的死亡時間要登記，你家長......"

我抬起頭，看著她。

“我沒有家長了。”

我站起來，走出ICU，走廊很安靜，白熾燈還是那麼冷。

VIP室的門大敞著，草莓奶昔的香氣還飄在空氣裏。

我站在走廊中間，兩手垂著，右手上那層白色的蠟殼在手心的位置裂開了一道縫，血和膿從裏麵滲出來，一滴一滴砸在地磚上。

爸爸，你終於守護好你的小公主了。

而我。

我沒有弟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