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外地跑銷售的那幾年,我媽總給我寄她親手醃的家鄉特產。
說是怕我出門在外想念家裏的滋味。
可每次跨越大半個中國寄到的,都是一罐罐刺鼻發餿的酸菜。
上麵漂著白毛,鹹度高得像在嚼純鹽粒。
為了不拂媽媽的心意,我每頓飯都硬著頭皮配米飯往下咽。
直到半年後胃部劇烈絞痛,在醫院查出了重度糜爛。
我紅著眼打通了電話,語氣近乎哀求:
“媽,我這裏什麼菜都買得到,別再花大幾百塊運費給我寄鹹菜了,我胃疼得厲害。”
我媽在電話裏哎呀哎呀地直念叨:
“作孽喲,不寄了不寄了,媽以後一口都不寄了。”
可僅僅過了一周,前台又重重放下兩個快遞箱。
附帶著我媽的短信:
“這是今年新加了粗鹽醃的老鹹魚,特別下飯。”
我捂著作痛的胃部,隻當是母親不會表達關懷,總以為鹹貨才夠營養。
直到今年國慶節,我特意調休回家想給她個驚喜。
廚房的案板上,整整齊齊碼放著幾個高檔無鉛玻璃罐。
我媽正戴著老花鏡,小心翼翼地把剛出鍋的低鹽無糖有機堅果和烘幹鮮肉條分裝密封。
我伸出手想捏一塊嘗嘗,卻被我媽一巴掌狠拍在手上:
“別沾手!這是給你妹妹拿去國外的。”
“她有輕微脂肪肝,醫生說一點鹽分防腐劑都不能碰。”
我怔怔地看著她,啞著嗓子問:
“那寄給我的鹹菜鹹魚......”
妹妹從書房出來,輕笑一聲:
“那是媽買菜人家送的,本來要扔的。”
“但媽說你吃飯不挑,拿鹽醃一醃對付吃得了,總歸是免費的。”
媽媽頭也沒抬,專心給堅果封口,仿佛給大女兒吃垃圾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站在原地,嘴裏泛起滿滿的苦澀。
沒有吵,也沒有鬧。
悄悄將十萬塊現金塞回包裏,訂了三天後回程的大巴。
......
“還杵在那幹什麼?把案板擦了,別弄臟了你妹妹的密封罐。”
我媽頭也沒抬,小心翼翼地擦拭著玻璃罐上的指紋。
我低頭,看了一眼緊緊攥著的帆布包帶。
包裏裝著我跑業務攢了整整一年的十萬塊現金,原本是打算國慶節給家裏還房貸的驚喜。
現在,這十萬塊像是一塊發燙的烙鐵,燙得我心口發酸。
我把包放在玄關的角落裏,走過去拿抹布。
水槽裏還泡著幾個我媽昨天買菜拿回來的爛菜葉,旁邊放著一個滿是水垢的鹹菜壇子。
“媽。”
我頓了頓,聲音有些幹澀,“我的胃查出重度糜爛了。”
我媽給罐子封口的動作連停都沒停:
“說了多少次,外頭的外賣不幹淨,讓你多吃點家裏寄的鹹菜,你就是不聽。現在落了病根,又來跟家裏抱怨。”
妹妹在一旁擺弄著那些堅果,輕飄飄地插了一句:
“姐,你跑銷售天天應酬喝酒,胃能好嗎?”
“媽給你醃鹹菜也是心疼你,你可別不知好歹。”
我看著妹妹紅潤的麵色,和她手邊那堆標著“零添加”“低鈉”的進口食品。
心疼我?
用買菜送的垃圾廢葉子,加最劣質的粗鹽,醃出發餿長白毛的鹹菜來心疼我嗎?
我沒再說話,默默把案板擦幹淨。
晚飯時間,桌上擺著三菜一湯。
水煮肉片,麻辣小龍蝦,剁椒魚頭,還有一碗紅油漂浮的酸辣湯。
全都是妹妹愛吃的重油重辣。
我媽不停地往她碗裏夾肉:
“多吃點,去國外就吃不到媽做的菜了。醫生說你不能吃太鹹太油,媽今天特意少放了半勺鹽,味道還可以吧?”
妹妹撒嬌著靠在我媽肩上:“謝謝媽,還是媽對我最上心了。”
我爸在一旁笑嗬嗬地喝著酒,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我拿著筷子,看著滿桌的紅油,胃裏已經開始痙攣。
醫生囑咐過,重度糜爛絕對不能碰辛辣刺激,隻能吃清淡流食。
我放下筷子,站起身:“媽,家裏有白粥嗎?”
我媽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眉頭皺了起來:
“楚佳期,你又作什麼妖?大過節的,全家都在這高高興興吃飯,你非要擺個臉?”
“我胃疼,吃不了辣。”
“吃不了就把菜在水裏涮涮!誰有空天天伺候你這個金貴胃?你妹妹過幾天就要走了,你就不能順著她點?”
我爸也沉下臉:
“多大個人了,一點不懂事。愛吃不吃,不吃就回屋去。”
我看著他們。
沒有解釋,也沒有辯駁。
轉身走回了我的臥室。
推開門的瞬間,我愣住了。
那原本屬於我的不到十平米的房間,此刻堆滿了大大小小的紙箱和直播設備。
地上散落著妹妹的各種化妝品和拆開的快遞盒。
我站在門口,手腳冰涼。
我媽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了過來,在身後不耐煩地說:
“朝朝最近要做穿搭博主,東西多,借你房間放放。反正你常年不在家,空著也是空著。”
“我的床呢?”
“扔了,那床墊都用了五年了,占地方,你這兩天就睡沙發吧。”
明知道我今天調休回家,明知道我坐了十二個小時的夜車。
可他們不僅沒有給我留一口能吃的飯,連我睡覺的地方都丟了。
我看著我媽理直氣壯的臉,突然覺得很沒意思。
“好,我知道了。”
我關上房門,走到客廳的沙發旁。
胃裏的絞痛一陣陣襲來。
我蜷縮在沙發上,聽著餐廳裏傳來的歡聲笑語。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公司群裏發來的消息,老板問我假期能不能提前回去跟進一個大客戶。
我看著窗外的夜色,回了一個字:
“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