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清晨,我是被廚房的油煙味嗆醒的。
剛坐起身,我媽就把一摞油膩膩的碗盤重重放在茶幾上。
“醒了就趕緊去把碗洗了,這都幾點了還睡?你妹妹昨晚熬夜選品,別吵到她。”
我看著那些殘留著紅油和殘渣的碗盤,這是他們昨晚吃剩下的夜宵。
全家默認,隻要我在家,洗碗掃地這些雜活就該是我的。
“我胃疼了一宿,沒力氣。”
我聲音虛弱。
我媽臉色一沉:
“楚佳期,你現在本事大了是吧?讓你洗個碗推三阻四的。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供你吃供你穿,現在連使喚你一下都不行了?”
“我十三歲開始就沒花過家裏的錢了。”
我平靜地傅述事實。
“你那意思是我欠你的?!”
她猛地拔高音量,隨即又像想起了什麼。
從口袋裏摸出一個紅色的塑料小盒扔給我。
“拿著!別說媽偏心你妹妹。”
我打開盒子。
裏麵躺著一條粗糙的紅繩,墜著一顆掉色的塑料珠子。
標簽還沒撕,上麵寫著:兩元店特價。
“這是我昨天買菜順道給你求的平安繩,大師開過光的,保佑你胃病早點好。”
我看著那條廉價的手鏈,再看看茶幾上放著的,她昨晚給妹妹準備的價值上萬的禮盒。
明顯得讓人發笑的區別對待,卻被她包裝成了深沉的母愛。
我沒接,把盒子放在桌上:“不用了,我不信這個。”
“你這孩子怎麼不知好歹!”
她正要發作,門鈴響了。
是大伯一家來串門。
我媽立刻換上一副笑臉迎了上去。
大伯母一進門就拉著妹妹誇:
“哎呦,我們朝朝真是越來越漂亮了,馬上就要出國鍍金了吧?以後可是大有出息。”
妹妹謙虛地笑:“大伯母過獎了,我也就是去見見世麵。”
寒暄過後,大伯母轉頭看向坐在沙發上臉色蒼白的我,皺了皺眉:
“佳期怎麼臉色這麼差?大過節的,見著長輩連個招呼都不打。”
我正要站起來,胃部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抽搐。
那種痛楚瞬間抽幹了我所有的力氣。
我腿一軟,跌坐回沙發上,捂著肚子冷汗直冒。
“裝什麼死呢?”
我媽幾步走過來,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大伯母跟你說話你聽不見啊?”
“我......疼......”我咬著牙,眼前一陣陣發黑。
“行了別裝了!”
我媽毫不留情地甩開我的手,對著大伯母訴苦。
“這死丫頭就是這樣,一讓她幹點活就裝病。嫌我沒給她買貴重禮物,在這給我擺臉色呢!”
大伯母撇撇嘴:
“現在的年輕人啊,就是嬌氣。佳期,不是大伯母說你,你媽養你們姐妹倆不容易,你妹妹馬上要出國花錢的地方多,你做姐姐的要體諒,別總爭風吃醋的。”
客廳裏七大姑八大姨紛紛附和。
“就是,長女如母,讓著點妹妹怎麼了。”
“跑個銷售而已,還真把自己當大老板了,脾氣比本事還大。”
我蜷縮在沙發角落,聽著他們一字一句的宣判。
妹妹遞過來一杯涼水。
“姐,喝點水吧,別讓大家看笑話了。”
我看著她眼底的戲謔,沒有伸手。
我掙紮著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走向衛生間。
關上門的那一刻,我聽見我媽在外頭大聲說:
“別管她!慣的臭毛病,餓她兩頓就好了!”
我撐著洗手台,看著鏡子裏那個臉色慘白、滿頭冷汗的自己。
眼淚沒有掉下來。
隻有滿嘴的苦澀,順著喉嚨一直咽進千瘡百孔的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