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站在宴席外,我隔著鮮花拱門望著他們,鼻子發酸。
我是宋家唯一的女兒,也是全家捧在掌心的小公主。
父親出門談生意,總不忘給我帶一盒西洋方糖;
哥哥去北平求學,信裏十句有八句問我缺什麼;
幼弟頑劣,卻肯把最喜歡的玻璃彈珠全送給我;
就連我出嫁,母親也紅著眼說,宋家的門永遠為囡囡開著。
那時我以為,這份寵愛永遠不會變。
直到程雪蘅回滬。
她回來不過一個月,父親便將城西最好的洋房、兩間臨街鋪麵的三成分紅都給了她。
哥哥日日陪她出入洋行和商會,手把手教她看賬。
父親更把幼弟叫到跟前,鄭重叮囑:“你往後要把雪蘅姐姐當親姐姐敬重,聽見沒有?”
幼弟拍著胸口:“當然。誰敢欺負雪蘅姐姐,我第一個不饒他!”
程雪蘅紅著眼眶看向我:“姐姐,你不會怪我搶走大家吧?”
我那時竟還握住她的手安慰:“傻話。家裏多個人疼你,是好事。”
她羞澀一笑:“姐姐待我真好。”
那日全家在花廳喝茶,父親笑問:“雪蘅也十八了,可有中意的人?”
哥哥打趣:“她眼界高,尋常人哪裏入得了眼?”
我也笑著附和:“雪蘅這樣好的女孩,將來不知什麼樣的人才配得上她。”
程雪蘅臉頰泛紅,眼波卻越過眾人,落在周硯生身上。
“像姐夫這樣的,就很好。”
花廳裏霎時安靜。
懷孕五個月的我早已顯懷,手掌下意識覆上小腹,隻覺尷尬。
周硯生卻沉下臉,將茶盞重重擱回桌上。
“雪蘅,這種話不能亂說。”
她眼裏迅速蓄起淚:“我隻是隨口一說,姐夫何必這樣凶?”
“你姐姐是我的妻子,也是我這輩子唯一會愛的女人。”周硯生當著全家的麵握住我的手,“我絕不會做對不起她的事。”
程雪蘅的臉瞬間慘白。
“我明白了。是我不知廉恥,是我不該回來礙你們的眼!”
說完,她轉身衝進雨裏。
父親急得摔了茶盞:“還不快去追!”
她淋著雨跑上了黃浦大橋,越過欄杆就往下跳。
被救起後發起高燒,閉著嘴不肯吃藥。
父親啞聲問:“你怎麼這樣傻?你若有個三長兩短,我怎麼向你母親交代?”
程雪蘅隻捂著臉哭:“都是我的錯。我就不該來,免得破壞這個家。讓我走吧,死在外頭也幹淨。”
“誰說你破壞這個家?”父親當即看向我,“主院陽光好,離傭人房也近。你今日便搬出來,讓雪蘅住進去養病。”
我愣住。
哥哥更是皺眉勸我:“你本就懷著孕,少回來折騰幾次,雪蘅看不見你,心裏自然好受些。”
“哥哥,你是要我躲著她?”
“不過暫時避一避,何必說得這樣難聽?”
我望向周硯生,等他替我說話。
他卻避開我的目光,“別院清靜,也適合養胎。等雪蘅病好,我親自接你回來。”
我不敢置信:“連你也要我讓?”
他握住我的肩,語氣一如既往溫柔:“她隻是太沒有安全感。你暫時退一步,她慢慢就會好起來。”
父親點頭:“你從小什麼都有,她卻什麼都沒有。你是姐姐,讓讓她又能怎樣?”
現在看來,他們要我退的,從來不隻一步。
先是房子,再是家產,後來是丈夫。
到最後,連我的孩子、母親、嫂子和我的性命,也成了他們補償程雪蘅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