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綁匪送來斷指時,我正在給未出世的孩子縫虎頭鞋。
血淋淋的木盒裏放著一枚翡翠扳指,那是我父親從不離身的東西。
父親、哥哥和幼弟都在他們手裏。
若三日內拿不出二十萬銀元,他們便每日送一截屍身回來。
我的丈夫周硯生當即封鎖消息,帶著巡捕去追查。
臨走前,他隔著汽車車窗看了我許久,“別擔心,一切有我,你先按綁匪說的做。”
可我湊不出錢,又沒人願意趟我們宋家的渾水。
隻好在股權讓渡書上簽了字,將股份低價抵給剛從北平回來的表妹程雪蘅。
交贖金那夜,我和嫂子握著母親顫抖的手,說一起。
周硯生派來保護我們的車卻在半路拋錨。
槍聲響起時,母親死死將我和嫂子護在身下,“囡囡,別怕......”
她胸口中了兩槍,血水糊了我們滿臉。
混亂中,一輛失控的汽車衝過來撞上我們,起火、爆炸!
嫂子用盡全力在爆炸時將我推出火海。
我腹中絞痛,鮮血順著旗袍滴了一地,我甚至能聞到空氣中彌漫著的我皮肉燒焦的味道。
滾落的巷口,兩個巡捕正在抽煙閑談。
“乖乖!周司令這回玩脫了。原本隻想幫程小姐拿紗廠,怎麼把太太也搭進去了?”
“誰叫假綁匪欠了真賭債?大少隻吩咐演戲,可那幫人見銀票起了貪心,開了槍。”
“那我們現在報是不報?宋家的幾位呢?”
“好端端的在周家別院呢!今日周司令娶二房姨太太,這會兒怕是喜宴剛開......”
......
我的魂魄不受控製地跟著他們穿過長街,飄向城西。
周家別院燈火通明。
草坪上鋪著地毯,紅綢與洋玫瑰纏滿拱門,留聲機裏流淌著悠揚樂聲。
這是我曾經夢寐以求的西式婚禮。
當年我也求過周硯生。
“我們成婚時,能不能去教堂?”
“我想穿白紗,挽著父親的手走向你。”
他摸著我的頭,笑得溫柔。
“宋家和周家都是舊式人家,長輩不會答應。”
“等以後有機會,我再補給你。”
賓客席間,我看見了父親。
他沒有斷指。
十指完完整整的端著酒杯,紅光滿麵。
哥哥閑適的坐在他身旁,幼弟則忙著往嘴裏塞喜糖。
他們沒有被綁架。
我怔怔地望著他們,忽然笑了。
若他們平安,我該高興的。
可母親臨死前那聲“囡囡”,還纏在我耳邊。
樂聲停下,程雪蘅穿著潔白婚紗,從別院裏緩緩走出。
她頭上戴著鑽石冠冕,頸間那串東珠,是祖母留給我的。
父親迎上去,親手挽住她。
程雪蘅紅著眼問:
“姐姐若知道了,會不會恨我?”
父親歎了口氣。
“她從小要什麼有什麼,你卻在外頭吃了那麼多年苦。她讓你一次,也是應該的。”
“你母親臨終前將你托付給我,我卻到現在才敢認你。”
父親聲音發顫。
“她是我這一生最愛。如今她不在了,我便拿你當親生女兒疼。”
我的魂魄猛地僵住。
原來程雪蘅並不是我的表妹,隻是我父親白月光的女兒。
父親牽著她走過紅毯,將她的手鄭重放進周硯生掌心。
“硯生,你既娶了雪蘅,就要好好照顧她。”
周硯生握緊她的手。
“您放心。”
“我會護她周全,一生不負。”
父親眼眶濕潤。
“隻是委屈雪蘅,隻能做姨太太。”
程雪蘅輕輕搖頭。
“隻要能陪在硯生身邊,我不在意名分。”
周硯生望向程雪蘅滿眼心疼。
哥哥也走上前,將一本賬冊和一串鑰匙放進程雪蘅手中。
“這是紗廠的賬本和庫房鑰匙。”
程雪蘅故作驚慌。
“哥哥,這些該由姐姐保管。”
哥哥笑,“她性子軟,又不懂生意,留著也是被人蒙騙。”
“往後宋家的產業都交給你。你是我妹妹,不必見外。”
“那姐姐回來後......”
哥哥皺起眉。
“她若鬧,我來勸她。”
幼弟忽然擠到眾人中間,獻寶似的捧出一隻錦盒。
“雪蘅姐姐,我也有禮物!”
盒蓋打開,裏麵躺著一支翡翠發簪。
那是母親給我的陪嫁。
我出嫁那日,母親親手將它插進我發間。
她說:“這是外祖母傳給我的,將來留給我們囡囡。”
可現在,它被幼弟捧到了程雪蘅麵前。
程雪蘅遲遲不接。
“這是姐姐的,我不能要。”
幼弟不以為然。
“她首飾多得戴不完,你喜歡便拿著。”
“況且父親說了,從今以後你也是我的親姐姐。”
父親笑著附和:
“收下吧。”
“等她回來,我讓她把剩下的嫁妝也勻一半給你。”
哥哥端起酒杯,語氣中帶著幾分埋怨。
“她自小被寵壞了。這次不過讓她簽份讓渡書,她便哭哭啼啼,實在不懂事。”
幼弟撇了撇嘴。
“還害我們躲在別院三日,連門都不能出。”
父親沉下臉。
“等事情結束,我非得教訓她不可。”
“都是一家人,她何必把錢財看得這樣重?”
滿堂賓客紛紛稱是。
我站在一片喜氣中,低頭看著自己焦黑的雙手。
原來綁架是假的。
斷指是假的。
父親的慈愛、哥哥的維護、幼弟的親近,也是假的。
他們所有人都安然無恙。
隻有母親胸口的兩顆子彈是真的。
隻有嫂子被烈火吞沒是真的。
隻有我腹中流盡的鮮血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