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歲末考功那日,我特意晚到了一刻鐘。
議事廳中觥籌交錯。
屬官得了歲賞,個個喜氣洋洋。
“今年稅銀又漲了兩成,全靠駙馬運籌帷幄。”
“明年的邊貿若能落成,封地必成北地第一富庶之所。”
“依下官看,駙馬才是真正的封地之主。”
謝懷璋坐在主位。
嘴上說著不敢,臉上的笑意卻沒有淡。
柳見微站在他身側,儼然一副女主人的模樣。
她看見我,抬手指向門邊。
“殿下的位置在那裏。”
門邊擺著一張供仆役歇腳的矮凳。
旁邊便是燒得滾燙的炭盆。
“本宮坐那裏?”
柳見微笑得從容。
“今日參與考功的屬官太多,廳裏坐不下。”
“殿下反正聽不懂,坐在哪裏都一樣。”
滿廳屬官安靜了一瞬。
有人偷偷看向謝懷璋。
他端起茶盞,沒有說話。
於是眾人立刻放鬆下來。
我沒有爭辯,走過去坐在矮凳上。
考功很快開始。
倉曹稟報稅銀,田曹稟報收成,水曹稟報河渠。
所有人開口前,都先向謝懷璋行禮。
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問我的意見。
等諸事稟報完畢,典吏捧出長史印。
“駙馬兼領封地長史,三年任期已滿。”
“依照舊例,今日由屬官評定功過,再請公主加印續任。”
柳見微揚聲道:
“駙馬為封地日夜操勞,自然該續任。”
倉曹第一個附和。
其餘屬官也紛紛開口。
“除了駙馬,還有誰能接得下這副擔子?”
“請駙馬繼續掌理封地。”
謝懷璋站起身,朝眾人拱手。
“承蒙諸位信任。”
“往後三年,謝某仍會盡心竭力。”
他說得自然。
仿佛續任已是板上釘釘。
典吏將文書送到我麵前。
柳見微把印泥推過來。
“殿下隻要蓋一下便好。”
“這次可別又蓋反了。”
滿廳的人都笑了起來。
我接過文書,翻到最後一頁。
謝懷璋的名字已經寫在長史一欄。
下麵是所有屬官的簽押。
隻差我的金印。
謝懷璋看著我。
“昭寧,蓋印吧。”
“你不是說,封地離不開你嗎?”
他皺了皺眉。
“臣所言雖然直接,卻是事實。”
柳見微不耐煩地催促。
“大家都在等,殿下不要再鬧夫妻間的小脾氣。”
“難不成殿下真以為,除了駙馬,還有人願意替你收拾這個爛攤子?”
我點了點頭。
“確實有人願意。”
廳外傳來整齊的腳步聲。
常安領著一名身穿緋色官袍的中年男子走進來。
他手中捧著新的長史官服。
身後還跟著父皇派駐封地的兩名監察禦史。
廳內笑聲戛然而止。
謝懷璋臉色微變。
“昭寧,這是何意?”
我將續任文書放到炭盆上方。
火舌迅速卷上紙角。
柳見微尖叫著衝過來。
常安一步上前,將她攔住。
我看著文書化為灰燼,緩緩起身。
“封地是父皇賜給本宮的。”
“長史也是替本宮辦事的。”
“既然你已分不清誰是君、誰是臣,便不必再兼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