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推開那名工人,衝下台階扶奶奶。
她的右手撐在雪地裏,掌心被碎石劃開了一道口子。
血珠順著指縫滴下來,落在聽診器斷裂的膠管上。
我撿起聽診器,衝到許知遠麵前。
“你們這是想逼死她。”
許知遠看了一眼,沒有半點反應。
“工人正常卸貨,是她自己突然跑出來摔倒的。”
“東西損壞,可以照價賠償。”
我攥著斷掉的膠管。
“這是賠錢的事嗎?”
許知遠身邊的同事立刻舉起手機。
“注意你的態度。”
“再妨礙現場工作,我們隻能通知派出所。”
奶奶抓住我的胳膊。
“別吵。”
她想站起來,右腳剛一落地,整個人又疼得彎下了腰。
我掀開她的褲腳,腳踝已經腫了起來。
圍觀的人向後退了幾步。
沒人願意沾上麻煩。
村主任走過來,勸奶奶先回家休息。
“換藥房的事以後再談。”
“今天先把情況說明簽了。”
我抬頭看他。
“她都摔成這樣了,你還逼她簽字?”
村主任臉色一沉。
“什麼叫逼?”
“事情鬧到網上,總得給公眾一個交代。”
“再說,村裏籌辦便民藥房,也是為大家考慮。”
話音剛落,許知遠的嶽父秦茂才從小貨車裏下來。
他穿著嶄新的羊絨大衣,懷裏夾著一隻皮包。
看見奶奶坐在雪地上,他連腳步都沒停。
“貨架放裏屋。”
“靠窗的位置留出來,擺保健品。”
工人應了一聲,繼續往我家診所搬東西。
我堵在路中間。
“誰敢進去?”
秦茂才終於看向我。
“小姑娘,房子以後由村裏統一安排。”
“我們是簽了合作意向的。”
“再攔著,就是影響村裏的便民項目。”
我伸手要看協議。
他把皮包往身後一收。
“你沒資格看。”
奶奶扶著我的肩膀,慢慢站起來。
她沒有再和他們爭,隻讓我陪她回去。
走出人群時,許知遠在後麵提醒。
“林奶奶,下午五點前把字簽了。”
“超過時間,分期繳納罰款的申請就作廢。”
奶奶的腳步頓了一下。
最終什麼都沒說。
回到家,我媽看見奶奶腫起的腳踝,眼淚當場掉了下來。
鎮衛生院不肯派車。
我爸隻能借來一輛麵包車,把奶奶送去縣醫院。
拍片結果是腳踝骨裂。
醫生建議住院觀察。
奶奶卻堅持回家。
她說三萬元罰款還沒著落,住一天院便要多花一天的錢。
傍晚,我們剛進村,便看見原來診所門口掛上了新招牌。
惠民平價藥房幾個字亮著白光。
門鎖也已經換了。
秦茂才站在櫃台後麵,正給圍觀村民發開業優惠單。
奶奶行醫四十年的舊藥櫃被抬到門外,和幾隻破紙箱堆在一起。
櫃門上的封條還在。
那是他們口中的封存物品。
現在卻被隨意扔在雪地裏。
奶奶隔著車窗看了很久。
她沒有下車。
我爸把車開回家,她才從口袋裏掏出那份調解意見。
紙被她摔倒時的雪水浸濕,邊角已經爛了。
“我簽。”
我媽急忙按住她的手。
“房子不能給他們。”
“不給怎麼辦?”
奶奶看著腫起的腳踝。
“罰款三萬,住院還要錢。”
“他們要是真說我耽誤孩子治病,往後你們在村裏也抬不起頭。”
我把那張紙搶過來撕成兩半。
奶奶愣住了。
我以為她會罵我。
她卻低下頭,眼淚一滴滴落在斷掉的聽診器上。
當天晚上,許知遠又在村群裏發了一份通知。
他說奶奶拒不配合調解,還指使家屬撕毀文件。
鑒於影響惡劣,罰款必須在七日內繳清。
消息下麵,秦茂才發了一張藥房開業的照片。
照片正中,掛著一麵錦旗。
上麵寫著四個大字。
守護健康。
我正要回消息,院門外突然傳來砸門聲。
兩個男人站在雪裏,手中拿著一張催繳通知。
他們身後還停著一輛拖車。
其中一人指向我爸用來拉藥材的小貨車。
“罰款交不上,先把車登記扣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