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爸擋在小貨車前麵。
“這是我拉藥材吃飯的車,憑什麼扣?”
拿催繳通知的男人晃了晃手裏的單子。
“我們隻負責登記財產。”
“有意見,你們去鎮上申請複核。”
拖車已經開始倒車。
鐵鏈在雪地上拖出刺耳的聲響。
我攔在車門前,要求他們出示扣押決定。
對方卻不耐煩地推開我。
“七天之內不交罰款,早晚都得處理。”
“現在配合,還能給你們留點體麵。”
奶奶拄著木棍從屋裏出來。
她腳上纏著厚厚的紗布,每走一步,臉色就白一分。
“讓他們拖。”
我爸回頭看她。
“車沒了,家裏靠什麼掙錢?”
奶奶沒有回答。
她隻是扶著院牆,把路讓開。
鐵鏈套上後輪時,許知遠也到了。
他撐著一把黑傘,站在院門外看了片刻,才慢慢走進來。
“林奶奶,事情本來不用鬧成這樣。”
“隻要你在調解書上簽字,罰款可以分期,車也不用被拖走。”
我盯著他。
“診所你們已經占了,還想要什麼?”
許知遠把一份新協議放在窗台上。
除了同意村裏使用兩間門麵,這次又多了一條。
奶奶必須承擔藥房改造費用,共計四萬六千元。
我氣笑了。
“你嶽父占了我家的房子,還要我們替他裝修?”
許知遠皺起眉。
“是便民項目,不是私人藥房。”
“前期改造由村裏墊付,你們既然拒絕合作,就該承擔相應損失。”
奶奶拿起協議,看見最後的數字,手猛地抖了一下。
三萬元罰款。
四萬六千元改造費。
再加上腳傷的治療費。
他們知道我們家拿不出這些錢。
也知道小貨車是家裏唯一值錢的東西。
許知遠走近一步,壓低聲音。
“簽了,車留下。”
“以後藥房每年還能給你一千元房屋補助。”
“你七十多歲了,拿著錢養老不好嗎?”
奶奶抬眼看他。
“那兩間房,是我和老頭子一磚一瓦蓋起來的。”
“你們要用,也該先問我。”
許知遠沉默了幾秒。
“我現在就是在問。”
院外響起鐵鏈繃緊的聲音。
小貨車被一點點拉上拖車。
我爸衝出去拽住車門,被工作人員按在雪地裏。
奶奶看著這一幕,終於拿起了筆。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
“不能簽。”
“再不簽,你爸連吃飯的車都沒了。”
她的聲音已經啞了。
“房子沒了,還能住後院。”
“人總得先活下去。”
許知遠把印泥推到她麵前。
“還是您想得明白。”
我奪過協議,轉身跑回裏屋,反鎖了門。
外麵很快響起砸門聲。
我沒有理會。
我打開電腦,開始搜索縣裏的便民藥房項目。
既然許知遠口口聲聲說是村裏的項目,就不可能一點痕跡都沒有。
縣衛生部門的網站很慢。
我翻了十幾頁,終於找到兩個月前發布的一份公示。
今年全縣計劃建設八個基層醫藥服務點。
我們村也在名單裏。
項目申報人不是村委會。
而是秦茂才名下的康泰藥房。
補助金額六十八萬元。
我繼續往下翻。
申報地址正是奶奶診所所在的兩間門麵。
可兩個月前,診所還在正常經營,奶奶根本沒有同意出租。
附件裏還有一份房屋使用承諾書。
承諾人寫著奶奶的名字。
下麵按著一枚鮮紅的手印。
我盯著那枚手印,渾身發冷。
奶奶右手食指年輕時被藥碾夾傷,指腹少了半塊。
可承諾書上的指紋,紋路完整。
這不是她的手印。
更讓我心驚的是,項目驗收日期就在七天後。
如果驗收前拿不到房子,秦茂才不僅領不到六十八萬元補助,還要承擔虛假申報的責任。
門外的砸門聲忽然停了。
緊接著,傳來許知遠平靜的聲音。
“把門打開。”
“簽完協議,我馬上讓他們把車放下來。”
我將承諾書下載到手機裏。
剛準備開門,頁麵底部又跳出一份資金撥付記錄。
六十八萬元的項目款,早在半個月前就已經到賬。
收款賬戶正是康泰藥房。
而撥款審批人那一欄,赫然寫著許知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