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午一點半,奶奶換上了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
那是她以前出診時常穿的衣裳。
袖口磨破了,我媽坐在窗邊替她縫了幾針。
奶奶把聽診器裝進布袋,又把那份調解意見疊好放進口袋。
我爸想陪她去,她搖了搖頭。
“你留在家裏。”
“他們封的是診所,別再把你也扯進去。”
我跟著奶奶走出院門。
雪還沒有停。
去村衛生室的一路上,不斷有人從院裏探頭。
有人看見奶奶便關上門,也有人跟在我們後麵,想看她怎麼道歉。
衛生室門口擺了一張桌子。
許知遠和村主任坐在後麵。
旁邊架著手機,鏡頭正對著空地中央。
昨晚孩子的母親也來了。
她眼睛紅腫,懷裏抱著一件兒童羽絨服。
我看了一圈,沒有看見孩子。
“孩子呢?”
“還在醫院觀察。”
她冷冷看著奶奶。
“醫生說幸虧送得及時,要是再耽誤一會兒,誰也不知道會怎麼樣。”
我忍不住問:
“是誰冒雪把他送出去的?”
她嘴唇動了動,沒有回答。
村主任敲了敲桌子。
“今天不是來吵架的。”
“林嬸,你把情況說明念一遍,再向孩子家屬表示歉意,這件事就算有個交代。”
他遞來的紙已經換過了。
原先寫的是處理不當。
現在卻變成了因個人情緒拒絕提供救治。
奶奶看完,把紙放回桌上。
“這不是我答應的內容。”
許知遠坐在旁邊,語氣很淡。
“孩子母親堅持這麼寫。”
“你不開藥是事實,怎麼解釋是你的事。”
“我可以為沒能給孩子用藥道歉。”
奶奶抬起頭。
“但我沒有拒絕救他。”
圍觀的人群裏響起議論。
有人說她到了這一步還嘴硬。
有人說當醫生的連認錯都不會,難怪診所被封。
許知遠的妻子突然衝上前,將孩子的羽絨服扔到奶奶腳邊。
“昨天他就是穿著這件衣服,在你家門口抽搐。”
“你看著他受罪,卻連櫃子都不肯開。”
奶奶彎腰撿起衣服,拍掉上麵的雪。
“封條是你丈夫帶人貼的。”
“藥也是他們清點後封存的。”
“我能教你們怎麼保護孩子,也能替你們聯係醫生。”
“可我不能趁執法人員不在,擅自給孩子用藥。”
許知遠的妻子一把奪回衣服。
“你就是記恨我們。”
奶奶被扯得向前踉蹌了兩步。
我趕緊扶住她。
許知遠沒有起身。
他隻看了一眼手機鏡頭,提醒妻子別激動。
村主任又把筆遞過來。
“林嬸,大家都等著呢。”
“你年紀大了,一時想不開也正常。”
“簽個字,罰款分三年交。”
“診所的房子交給村裏,以後這些麻煩都跟你沒關係了。”
奶奶盯著那支筆。
她行醫四十年,手一直很穩。
可這一次,筆尖在紙上抖了很久,也沒能寫下名字。
人群後麵忽然有人喊:
“既然不願認錯,房子就別留給她了。”
“改成藥房,村裏買藥也方便。”
其他人跟著附和。
許知遠這才站起來。
“林奶奶,門麵不是無償收走。”
“村裏會按閑置房標準給你補助。”
“你把使用協議簽了,我可以不再把昨晚的事往上報。”
奶奶抬頭看他。
“那是我自己的房子。”
“村裏隻是統一使用。”
許知遠糾正她。
“你年紀大了,也經營不了。”
話音剛落,一輛小貨車停在衛生室外。
幾個工人從車上搬下藥櫃、貨架和一塊嶄新的招牌。
招牌上寫著惠民平價藥房。
落款是許知遠嶽父的名字。
原來他們連櫃台都已經做好了。
奶奶還沒有簽字,診所卻已經有了新的主人。
許知遠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臉上沒有半點尷尬。
“提前準備,是為了不耽誤村民買藥。”
奶奶慢慢放下筆。
村主任臉色沉了下來。
“林嬸,你別讓大家難做。”
兩名工人從人群後走出來。
其中一人手裏提著工具箱,另一個拿著新門鎖。
他們沒有再問奶奶的意見,徑直朝我家診所走去。
奶奶追出去幾步。
積雪太滑,她重重摔在台階下。
布袋掉在地上。
那隻陪了她二十多年的聽診器滾進泥水裏,被搬貨架的車輪從中間碾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