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腳下像生了根,動也動不了。
我爸提著燈,隔著祠堂前那條長滿荒草的小路看著我,神情平靜得像多年未見後一次普通的招呼。
“霧霧,過來。”
他的聲音很溫和,還是我記憶裏那個樣子。
小時候我摔破膝蓋,他也是這麼蹲下來叫我過去。
可此刻,我隻覺得寒氣從腳底一路竄上頭頂。
“她不是你媽。”何硯生站到我前麵,聲音冷了下來,“別看她的臉。”
可偏偏那女人在這時慢慢抬起了頭。
月光落下來,照亮她半張臉。
我眼前發黑,呼吸驟然一滯。
那真的是我媽。
眼角那顆淡痣,眉尾那道幼時磕碰留下的淺疤,連看人時嘴角先彎一點的習慣都一模一樣。
她衝我笑,眼裏還含著淚。
“霧霧,媽媽找了你好久。”
我腦子裏緊繃的那根弦,差點當場斷掉。
“你不是死了嗎......”我嗓子發啞。
“誰告訴你我死了?”她聲音柔柔的,“媽隻是一直沒法見你。”
她說著,往前走了一步。
何硯生突然抄起地上一截枯樹枝,猛地擲了過去。
樹枝打在她腳邊,像撞上一層看不見的水膜,啪地彈開。
女人臉上的笑一下淡了。
“何先生,”她聲音還是輕的,卻平白多了幾分陰冷,“你攔了十年,還沒攔夠嗎?”
我爸把馬燈往前一舉,燈光慘白,照得他臉上皺紋像一道道裂口。
“霧霧,別聽他。”
“你小時候發高燒,是誰抱著你跑了三裏地找大夫?你十二歲你媽走後,是誰一口飯一口飯把你養大?”他說著,眼圈慢慢紅了,“爸會害誰,也不會害你。”
這話像刀子一樣,正正紮進我心裏最軟的地方。
我指甲掐進掌心,逼自己冷靜:“那你告訴我,十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爸沉默了幾秒。
“十年前,鎮上出了事。”他說,“有人想拿你去填井。我沒辦法,才把你送走。”
我猛地抬頭:“誰想拿我填井?”
“祠堂那幫人。”他答得很快,“還有他。”
他手指向何硯生。
“你信一個死人,也不信你親爹?”
空氣像一下子僵住了。
我扭頭去看何硯生。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隻低聲道:“他在逼你選邊。”
“那我該信誰?”
“誰都別信,先走。”
可已經晚了。
祠堂大門轟然打開,裏麵陸陸續續走出十幾個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清一色穿著舊式孝服,腳步很慢,像踩在泥裏一樣。每個人手裏都提著白紙燈,燈光一晃一晃,把他們的臉映得蠟黃發青。
我認出其中幾張臉,心臟一下沉到底。
船上的老婦人。
拉我來的三輪車大叔。
巷口圍觀的中年女人。
他們全都在。
而且每個人都直勾勾看著我,眼裏沒有活人的氣。
“沈家女,時辰到了。”人群中一個滿頭白發的老太太開口,聲音像鐵片刮過鍋底,“該還債了。”
她一說話,我爸臉色頓時變了。
“我不是說過,再給我一點時間嗎?”
老太太冷笑:“給了你十年,還不夠?井裏那位已經發怒了,再不送祭,先死的就是全鎮。”
“那也輪不到她!”我爸猛地拔高聲音。
“輪不輪得到,不是你說了算。”
他們爭執的瞬間,我終於抓到一絲縫隙。
原來我爸和祠堂的人,不是一夥的。
至少,不是完全一夥。
可這點發現並沒讓我輕鬆半分,因為下一秒,那老太太就把燈籠往地上一摜,厲喝一聲:
“把她帶走!”
四周那些穿孝服的人齊齊朝我撲了過來。
何硯生一把將我推到身後,自己迎上去,抬手就掀翻了最前麵的兩盞燈。
火苗落地,瞬間騰起一股難聞的焦臭味。
不是燈油。
像燒頭發和爛肉混在一起。
我爸也衝了上來,死死拽住其中一人,衝我吼:“跑!去老宅西廂房!找你媽留下的東西!”
我轉身就跑。
跑出去幾步時,我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月下白燈搖晃,人影糾纏成一片。
而那個穿著我媽衣服的女人站在原地沒動,隻微微歪著頭,對我露出一個極輕的笑。
她的嘴角一直彎到耳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