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拚了命往沈家老宅跑。
夜裏的槐水鎮靜得可怕,長街一個人都沒有,隻有我急促的腳步聲在石板路上來回撞。
背後像總有東西跟著。
我不敢回頭。
等衝到老宅門口時,我手抖得連鑰匙都對不準鎖孔。鐵鏈嘩啦響了好幾次,才終於被我解開。
門一推開,一股陳年灰塵味撲麵而來。
院子比我記憶裏荒得多,棗樹早枯了,樹枝像一隻隻伸向夜空的黑手。月光照進來,滿地都是碎瓦和落葉。
我來不及細看,直奔西廂房。
門鎖果然還能開。
推門進去,裏麵黑得幾乎伸手不見五指。我摸索著找到牆邊的煤油燈,點了半天才亮起來。
昏黃燈光下,屋裏陳設慢慢顯形。
一張雕花木床,一麵妝台,一個舊衣櫃。
像誰剛剛離開,隨時會回來。
我胸口發堵,卻強迫自己去找。
櫃子第三層上了暗扣,我撬了幾次才打開。裏麵沒有珠寶首飾,也沒有地契賬本,隻有一個包得嚴嚴實實的藍布包袱。
我把包袱抱出來,攤在桌上打開。
最上麵是一件女人的舊褂子,領口繡著一朵褪色的海棠花,是我媽的衣服。
衣服下麵壓著三樣東西。
一本手劄。
一張發黃的全家福。
還有一把剪刀。
我先翻開手劄。
第一頁就是我媽的字。
`若霧霧看到這些,說明他們還是把你叫回來了。`
我眼睛一下就紅了。
往下看,字跡越來越急,像寫的人一直在壓著慌張。
我媽在手劄裏記了很多事。
槐水鎮的井,原本是舊時戲班鎮邪用的“封魂井”;沈家祖上並不是守井,而是替祠堂做“活祭見證”的。每逢寒衣節,井裏那個東西會選一個命格最陰的年輕女子,換鎮上一年平安。
過去百年,死的都是外姓姑娘。
直到我出生那年,祠堂裏有人算出,我的八字最合適,而且一旦我下井,能保槐水鎮二十年無災。
於是他們盯上了我。
我媽發現後,想帶我逃,卻被我爸攔住。
準確地說,不是攔,是求。
他跪在我媽麵前,說如果我走了,沈家會先被拿來祭井,連我都活不成。
我媽不信邪,暗中查了很多舊檔,結果發現一件更可怕的事。
那些被送下井的姑娘,根本不是死了就完。
她們會“回來”。
披著生前的臉,回到家裏,回到街上,一點點把原本該活著的人替掉。
看到這裏,我手一抖,幾乎拿不住紙。
難怪今天鎮上那些人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不該出現的東西。
我繼續往下翻。
手劄最後幾頁最亂,墨跡都洇開了。
`長庚已經動搖。`
`祠堂要提前。`
`若來不及,我便先把霧霧藏走。`
`若我死,便證明井裏那個不是神,是祟。`
最後一句隻有半行,像寫到一半被人猛地打斷:
`記住,真正能斷祭的不是逃,是讓它認錯人......`
後麵沒了。
我心臟咚咚直跳,手心全是汗。
認錯人?
這是什麼意思?
我又去看那張全家福。
照片是我五歲那年拍的,我站在中間,我媽坐著,我爸站在後麵扶著椅背,一家三口看起來尋常得近乎溫馨。
可當我把照片湊近燈光時,後背一寸寸發冷。
照片角落裏,竟然還多出半張臉。
那是一個年輕女孩,濕漉漉地站在我媽身後,隻露出半邊眼睛和一點發白的唇。
而那張臉,我認出來了。
是林棠。
可這張全家福拍攝時,林棠才剛上小學,根本不可能出現在我家。
我盯著那半張臉看得發怔。
忽然,屋外傳來一聲極輕的笑。
像有人貼著窗紙,在外麵笑了一下。
我猛地抬頭。
窗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道濕漉漉的人影。
那人影長發垂地,正站在窗外,一動不動地看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