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盯著那張紙條,手都涼了。
何硯生也看見了,神情卻沒太大變化,隻是伸手要拿:“給我。”
我立刻後退一步,把紙條攥進掌心。
“你別碰。”
他看著我,眸色沉沉:“你覺得這是林棠寫的?”
“至少不是你寫的。”
“那你再仔細看看字跡。”
我低頭去看。
剛才太慌沒留意,這會兒借著月光細看,才發現那紙上的字不是毛筆寫的,也不是鋼筆字,而像是用指甲一筆一筆劃出來的。邊緣卷曲,紙麵還帶著一股潮濕的腥味。
不像給活人看的,倒像是從什麼棺木縫裏硬塞出來的。
我胃裏一陣翻湧,卻還是不肯把紙條給他。
“你先回答我。你到底是不是十年前就死了?”
何硯生沉默片刻,居然點了頭。
“是。”
我心臟猛地一縮,轉身就想跑。
他卻沒有追,隻站在原地,聲音很平:“但我死的時候,不是現在這張臉。”
我腳步硬生生停住。
“什麼意思?”
“十年前祠堂出事,死的不止井邊那幾個人。”他低聲說,“還有一個被拖去頂替的人,是我。”
夜風卷著紙灰打在臉上,涼得刺骨。
我腦子亂得厲害,偏偏他每一句話都像往火裏澆油。
“你能不能一次說清楚?”
他看著我,終於不再繞彎。
“當年鎮上那口井,不隻是井。井底有舊祟,寒衣節要送替身。沈家守井,是因為你們家祖上和井裏那個東西立過契,代代用女兒祭它,換全鎮平安。”
“可到了你這一代,你媽反悔了。她想帶你逃,所以被滅口。”
“你爸沒攔住,或者說,他根本沒打算攔。”說到這裏,他頓了一下,“因為一旦斷祭,先死的就是沈家全家。”
我臉色發白:“所以他就送我去死?”
“原本是。”
“原本?”
“後來你不見了。”
我愣住:“什麼叫我不見了?”
“祭禮開始前,你突然從祠堂後院消失了。”他說,“沒人找到你。眼看時辰要過,祠堂裏那幫人隻能抓了替補。林棠替你下了井,我去救她,也一起沒上來。”
我手指一點點發緊。
這些話聽起來荒唐,可偏偏能把我腦子裏那些零碎的不對勁一一對上。
我缺失的記憶,我媽模糊的死因,我爸封死的老宅,還有鎮上人看我的眼神。
“那我後來為什麼還活著?”我啞聲問。
“因為有人把你藏起來了。”何硯生說,“而且不止藏了,還給你換了另一段人生。”
“誰?”
“我不知道。”他這次答得很快,“這是唯一斷掉的地方。我隻知道你被送出了槐水鎮,從此像正常人一樣長大、讀書、工作,直到今年封印鬆動,那東西開始找你,你才又被牽回來。”
我盯著他:“你憑什麼讓我信你?”
何硯生忽然伸手,解開了自己領口最上麵一顆扣子。
月光下,我看見他脖頸往下,有一道極長的舊傷,像被粗繩生生勒斷過,再被什麼東西縫起來。
“因為我確實死過。”他說。
我喉嚨一堵。
這傷不像能造假。
可我仍然不敢全信。
“你死了,為什麼還能站在這裏?”
“因為井裏的東西沒讓我走。”何硯生垂眸,“它需要一個看門人。我替它看了十年門,也看著你在外麵活了十年。”
我頭皮發麻:“所以你今晚到底是幫我,還是替它抓我回去?”
何硯生抬眼看我,聲音極輕:
“如果我要抓你,剛才在後院,你就已經被拖進門裏了。”
他剛說完,祠堂鐘聲忽然停了。
四周安靜得不對勁。
連風都像一下子死了。
何硯生猛地轉頭,低聲罵了句:“晚了。”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祠堂正門的方向,不知何時亮起了一排白燈籠。
燈下站著一群人。
為首的男人穿著藏青棉襖,背微駝,手裏提著一盞舊馬燈。
正是我爸。
而他身後,還跟著一個穿素白褂子的女人。
女人低垂著頭,腕上綠玉鐲子幽幽發亮。
我看不清她的臉。
可我知道。
那是我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