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門外的拍門聲越來越重。
“霧霧!開門!別待在裏麵!”
我幾乎是本能地想衝過去,可林妙一把拽住了我。
她力氣大得驚人,指甲幾乎掐進我胳膊裏。
“不能開。”
“那是我爸!”我甩她的手。
“你確定嗎?”林妙死死盯著我,“你進鎮之後,見過他本人一眼嗎?”
我一下卡住。
沒有。
從頭到尾,我隻看見了他那件外套,隻聽見別人提起他,卻始終沒真正見到他。
可門外那聲音太像了,像到我心裏發顫。
“霧霧!”外麵的人又喊了一聲,“快出來,他們要拿你填井!”
這句話一出,院子裏的人全都變了臉。
周寧低聲罵了句臟話:“他怎麼知道?”
何硯生的神色第一次露出裂痕,他快步走到門邊,卻不是去開門,而是抬手把門閂又加了一道。
我厲聲問:“你們到底瞞了我什麼?”
沒人回答我。
門外的拍門聲忽然停了。
整個後院陷入死一樣的安靜。
風吹得紙燈輕輕打轉,燈影一圈圈落在牆上,像有人在無聲地繞著院子走。
我喉嚨發緊,正要再問,門外卻忽然傳來一聲淒厲的貓叫。
緊接著,是什麼東西被拖行在石板上的聲音。
刺啦。刺啦。
像濕透了的麻袋,被人一路拽過長街。
林妙的臉色難看得幾乎透明:“糟了,他帶來了。”
“帶來什麼?”我問。
她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倒是何硯生,緩緩看向我:“十年前井裏沒找到第七個人。”
我心口一涼。
“林棠不是失蹤了嗎?”
“是失蹤。”他說,“但失蹤不代表沒回來。”
我腦子裏瞬間炸開一片白光。
門外又響起我爸的聲音,隻是這一次,他的嗓音裏像摻了水,黏膩又低啞。
“霧霧,你不是一直想見我嗎?”
“爸爸把你媽也帶來了。”
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我媽在我十二歲時就病死了。
這事我記得清清楚楚。
何硯生一把按住我肩膀,低聲喝道:“別應聲。”
可我還是聽見了門外傳來第二道聲音。
那是一個女人的笑。
輕輕的,柔柔的,尾音拖得很長。
跟我記憶裏我媽哄我睡覺時的聲音,一模一樣。
“霧霧,開門呀。”
“媽媽很想你。”
我呼吸一下亂了。
這一亂,院子裏那盞白紙燈“噗”地一聲,滅了。
黑暗頃刻壓下來。
幾乎就在同一秒,門板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砰!
門閂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院裏有人尖叫,有人後退撞翻了凳子。周寧摸黑去點燈,卻怎麼都點不著。
第二下撞擊緊跟著來了。
砰!
門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我在黑暗裏聽見林妙發抖的聲音:“沈霧,你聽著,不管外麵是誰,都不是活人。你要想活,就現在跟何老師走。”
“那你們呢?”
“我們本來就是來還債的。”她慘笑了一聲,“可你不一樣。”
第三下撞門聲響起前,何硯生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拽著我就往後堂跑。
我被拉得踉蹌,隻來得及回頭看一眼。
院門裂開了一道縫。
門縫外,一隻慘白的手正慢慢伸進來。
那手腕上,套著我媽生前最愛戴的那隻綠玉鐲子。
何硯生帶著我穿過後堂,推開一道暗門。
門後竟是一條向下的石階,潮氣撲麵而來,像埋在地底多年的黴。
“快走。”他說。
我跟著他往下跑,腦子裏一團亂麻:“那外麵那些人怎麼辦?”
“他們拖得住一會兒。”他的聲音很沉,“你先顧好自己。”
石階很窄,隻容一人通過。牆壁兩邊長滿青苔,我手扶上去,摸了一掌冰涼的水。
走到最底下,是一條磚砌甬道,直通戲台後方。
“這裏是什麼地方?”
“舊戲班用來藏道具的地道。”何硯生頭也不回,“後來井口出過事,就封了。”
我聽得心裏發毛,卻還是咬著牙跟上。
甬道盡頭有一扇矮門,推開後,外麵竟是祠堂後牆的一片荒草地。
月光從雲裏漏下來,照得滿地紙灰發白。
何硯生終於停下,轉身看我。
“從現在開始,我說什麼,你都老實聽著。”
我盯著他:“先告訴我,你到底是不是人。”
他沉默了一下,竟然笑了。
“你以前上課的時候,也沒這麼直接。”
“別扯開。”我冷聲道,“你高二那年就離開槐水鎮了,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裏?還有,他們為什麼都怕門外那個‘我爸’?”
“因為真正離開槐水鎮的人,不是我。”他說。
我怔住。
“什麼意思?”
“我從來沒調走。”何硯生看著我,目光靜得嚇人,“被改掉記憶的人,不止你一個。”
寒風從後牆吹過,我隻覺得指尖一寸寸發麻。
“十年前那晚,鎮上出事後,有人做了三件事。”他抬起手,比出三個手指,“第一,封了井。第二,換了屍。第三,改了活人的記憶。”
“你、我、還有部分知情人,都被動過手腳。隻是這些年封口鬆了,才會一點點想起來。”
我盯著他:“誰幹的?”
他沒回答,反問我:“你還記得你媽是怎麼死的嗎?”
“病死的。”
“什麼病?”
這三個字問出來,我竟一時答不上來。
我隻記得我媽常年臥床,臉色蒼白,最後在一個雨天咽了氣。可她到底得了什麼病,去過哪家醫院,吃過什麼藥,我居然全都想不起來。
像那段記憶被人故意塗黑了。
我臉色慢慢變了。
何硯生聲音更低:“你媽不是病死的。她是十年前寒衣節前三天,被人淹死在井裏的。”
我隻覺得耳邊轟地一聲。
“不可能!”
“她發現了鎮上的秘密,想帶你離開,所以先死的是她。”他說,“後來輪到你。可最後被送下去的人,變成了林棠。”
我胸口像被什麼狠狠撕開,疼得發抖。
“那我爸呢?”我死死咬著牙,“如果我媽是被害死的,我爸為什麼什麼都沒告訴我?”
何硯生看著我,眼神裏第一次帶了點憐憫。
“因為你爸,就是主持送祭的人。”
這句話像一記悶棍,把我最後一絲僥幸也打碎了。
我踉蹌了一下,後背重重撞在牆上。
“不可能......”
“你要是不信,自己去看。”他說著,從袖裏取出一本薄薄的冊子,塞到我手裏。
封皮已經發脆,上麵寫著四個毛筆字:
`寒衣祭名錄`
我手一抖,差點沒拿穩。
翻開第一頁,墨跡有些褪色,但名字都還清楚。
第一行是鎮上那位祠堂老太爺。第二行是唱戲班主。第三行......
我看見了我爸的名字。
沈長庚。
而名單最下麵,用朱砂圈出來的祭品名字,赫然寫著:
`沈霧。林棠。`
我手腳冰冷,幾乎站不住。
“為什麼是我?”
何硯生盯著我:“因為沈家這一支,守井守了三代。到了你這一代,隻剩你一個女兒。”
“守井是什麼意思?”
他剛要開口,遠處忽然傳來一陣鐘聲。
咚。
咚。
咚。
祠堂那口隻在喪事時才敲的銅鐘,響了。
何硯生臉色驟變:“他們開祠了。”
我攥緊名錄:“開祠會怎樣?”
“會重新定祭。”他一把拉住我,“再不走,你今晚就真回不了頭了。”
他拽著我往祠堂後門跑。
可我剛邁出一步,腳下卻踢到了什麼東西。
低頭一看,是一隻繡花鞋。
鞋麵沾滿濕泥和暗紅色的汙漬,像剛從水裏撈出來。
而那隻鞋,我認識。
十年前林棠失蹤前,穿的就是這雙鞋。
更讓我頭皮炸開的,是鞋裏塞著一張紙條。
上麵隻有一句話:
`別信何硯生,他十年前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