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釉洗的事,是我一直不願意回頭看的舊疤。
三年前,衡鑒剛成立不久,接到一單很重要的私活。
一件來路複雜的北宋風格青釉筆洗,需要修複後送上拍賣。
委托人不願露臉,出價卻很高。
那時衡鑒資金緊,陸承鈞一心想靠這單打出名氣。
我看過器物後,第一反應就是不對。
胎骨、開片、釉麵層次都像老物,可底足有一處新傷,且內壁補釉痕跡過於刻意。
我跟陸承鈞說,這件東西真偽存疑,不該接。
他卻勸我:“就算有爭議,隻要按修複件處理,不出具年代斷代的絕對意見,就沒問題。”
那時候我太相信他,也太想幫衡鑒站穩腳跟。
最後我隻在修複記錄裏如實寫明:器物存在後期重修與拚接可能,不建議作為無爭議宋瓷對外宣傳。
可後來送拍時,拍賣目錄裏的措辭卻變了。
“北宋青釉筆洗,品相經專業修複。”
模糊了“存疑”,強化了“宋”。
拍賣成交後,買家沒多久就發現問題,私下鬧過一陣。
最後是陸承鈞出麵,說服對方壓下風聲,並承諾後續資源補償。
因為事情沒公開,我也以為就這麼過去了。
可如果蘇妍手裏真有那份被篡改前後的記錄......
一旦她故意剪輯成“我參與造假”的樣子,確實夠惡心。
“所以本質上,是陸承鈞為了成交,模糊了你的專業意見。”沈既白聽完,迅速抓住重點。
“對。”我點頭,“但修複記錄是我寫的,器物也是我經手的。外人要是隻看表麵,很容易把鍋扣我頭上。”
沈既白沉默片刻,忽然問:
“當年那個買家,你還能聯係上嗎?”
我愣了一下。
“應該可以。那位買家姓顧,後來跟我私下還有過兩次器物保養往來。”
“很好。”他站起身,拿起外套,“現在就去見他。”
“現在?”
“越快越好。”他說,“他們既然拿舊賬威脅你,說明已經準備動手。與其等臟水潑下來再洗,不如我們先把完整真相拿到手。”
我立刻起身跟上。
路上,我給顧先生打了電話。
對方沉默了一會兒,隻說:“晚梔,如果是你來,我願意見。”
一個小時後,我們到了顧宅。
顧先生四十多歲,做進出口生意,平時也收藏瓷器。
他看見我時神情有些複雜,但還是把我們請進了書房。
“那件青釉洗的事,我後來想明白了。”他沒繞圈子,“當年真正騙我的,不是你。”
我心口微鬆。
“顧總,您手裏還留著當時的拍賣圖錄和後續溝通記錄嗎?”
“都在。”他說著,打開櫃子,取出一個檔案袋,“我做生意的,吃過虧就長記性。所有資料我都沒扔。”
我一張張翻過去,呼吸慢慢穩下來。
圖錄、付款記錄、拍賣行郵件、以及最關鍵的——
一份陸承鈞親自發給顧先生的道歉郵件。
郵件裏,他明確寫了:
【關於器物年代表述的爭議,係我方市場宣傳把控失當,與修複師溫晚梔的專業意見無關。】
我盯著那行字,幾乎想笑。
原來他早就知道,真正無辜的人是誰。
隻是這些年,他從沒想過給我一個徹底的清白。
“顧總。”沈既白這時開口,“如果有人利用這件舊事,惡意歪曲溫小姐的職業操守,您願意出麵說明嗎?”
顧先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
“你們這是準備跟衡鑒撕破臉了?”
“已經撕了。”我平靜道。
顧先生歎了口氣。
“行。我欠你一句公道,早該還。”
從顧家出來,天已經黑透了。
我抱著檔案袋,坐在車裏好一會兒沒說話。
沈既白發動引擎,車緩緩彙入夜色。
“怕了?”他問。
“不是怕。”我低頭看著那封郵件,“是覺得可笑。”
“我曾經為了衡鑒的名聲,連自己被誤會都忍著。結果到頭來,他們拿這件事反過來威脅我。”
“因為你以前會忍。”沈既白說,“會忍的人,最容易被得寸進尺。”
我側頭看著他,忽然問:
“你是不是很早就看出來,我在陸承鈞那裏會吃虧?”
“是。”他承認得幹脆。
“為什麼不早說?”
“說過。”他看了我一眼,“隻是那時候你護著他,不愛聽。”
我怔住了。
努力回想,才依稀記起三年前一次私宴後,他確實提醒過我一句:
“溫小姐,替人兜底太久,會讓對方忘了你本來就值得被放在前麵。”
可那時我隻笑著說,承鈞不是那樣的人。
想到這裏,我有點尷尬,低聲道:
“那我當時大概挺傻的。”
“不是傻。”他聲音放輕了些,“是你認真。”
“認真去愛一個人,本來就沒錯。”
我的心忽然輕輕一顫。
車窗外霓虹流轉,映得他側臉線條格外分明。
他向來不多話。
可每次開口,都像能精準接住我最狼狽的那一部分。
“沈既白。”我輕聲叫他。
“嗯?”
“你為什麼總是在我最需要的時候出現?”
他手指在方向盤上頓了頓。
半晌,才淡淡說了一句:
“因為我等得夠久。”
我呼吸一滯。
車廂裏忽然安靜下來。
這句話太輕,卻像有重量,慢慢落進我心裏。
我沒再追問。
他也沒再繼續。
可有什麼東西,已經和從前不一樣了。
回到棲硯館後,我們連夜整理證據鏈。
淩晨一點,蘇妍果然先出手了。
她用匿名賬號放出一段所謂“修複記錄截圖”,影射我曾參與問題藏品操作。
可她大概沒想到,我們手裏的完整證據更全。
我直接反手發出當年顧先生保存的郵件、拍賣圖錄和我原始修複意見的時間戳比對圖。
並附上顧先生本人的錄音說明。
這一輪,輿論徹底炸開了。
【原來溫晚梔當年就寫明有爭議,是衡鑒自己模糊宣傳?】
【陸承鈞這算不算甩鍋未婚妻?】
【蘇妍這波匿名爆料也太下作了吧,分手了還搞職業暗殺。】
圈裏最講究名聲。
一夜之間,風向完全變了。
原本還在觀望的人,也開始紛紛和衡鑒切割。
淩晨三點,我終於關掉電腦,揉了揉發酸的眼睛。
“結束了?”我喃喃道。
“還沒有。”沈既白把一杯熱牛奶放到我手邊,“現在隻是輿論贏了。”
“真正的結束,是讓他們再也翻不了身。”
我抬頭看他。
“你是不是還有後手?”
他勾了下唇,眼神卻冷。
“陸承鈞最怕的,不是罵名。”
“是錢。”
“而我剛剛收到消息——衡鑒最大的資金方,正在考慮撤資。”
我心口一跳。
“為什麼?”
“因為雲山項目沒了,衡鑒賬麵上原本包裝出來的估值,就成了空中樓閣。”他說,“更要命的是,那件青釉洗的舊事一旦被翻出來,說明他們在藏品合規和信息披露上本來就有瑕疵。”
“資本最討厭不確定性。”
他看著我,語氣平靜。
“溫晚梔,明天開始,他會真正知道什麼叫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