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二天早上，衡鑒撤資的消息還沒正式傳開，陸承鈞先來找我了。

不是打電話。

是直接堵在棲硯館門口。

我剛下車，就看見他站在台階下，一夜之間像憔悴了很多。

下巴冒出青茬，眼底全是紅血絲，連一向講究的西裝都皺了。

可我看著他，竟沒有半點心軟。

“你還真是一步都不肯讓。”他開口，聲音沙啞。

“你也一樣。”我淡淡道，“否則就不會走到今天。”

他盯著我，忽然往前一步。

“青釉洗那件事，我可以公開替你澄清。”

“雲山項目，我也可以不要。”

“但你把網上那些東西撤了，別再繼續鬧下去。”

我笑了。

“陸承鈞，你現在才想起澄清，是不是太晚了？”

“不是晚，是補救。”他壓低聲音，“衡鑒現在很危險，幾個投資人都在問情況。晚梔，我們沒必要鬥到你死我活。”

“你死我活？”我抬眼看他，“昨晚讓蘇妍匿名爆料的時候，你怎麼不說沒必要？”

他臉色一僵，顯然沒想到我證據拿得這麼快。

“那不是我的意思——”

“別演了。”我打斷他，“她敢動手，不就是因為你默許？”

陸承鈞沉默幾秒，忽然像失去耐性似的，猛地抓住我的手腕。

“溫晚梔，你到底要我怎麼樣！”

“我都說了，婚禮可以補，你的位置也可以還給你，你為什麼非要跟沈既白攪在一起！”

他力氣很大，捏得我腕骨發疼。

我還沒來得及甩開，一隻修長有力的手已經橫過來，直接扣住了他的手臂。

沈既白不知什麼時候走下來了。

他神色很淡，眼底卻冷得厲害。

“鬆手。”

陸承鈞盯著他，反而抓得更緊。

“這是我和晚梔的事。”

沈既白沒廢話，手上一擰。

陸承鈞吃痛，臉色猛地一變，終於鬆開了我。

“陸總。”沈既白把我拉到身後，語氣依舊平穩，“這裏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撒野？”陸承鈞像是被刺激到了，冷笑一聲，“沈既白，你裝什麼正人君子？你敢說你不是早就惦記她了？”

“是。”沈既白居然直接承認了。

我都愣了一下。

陸承鈞顯然也沒想到，話都卡住了。

沈既白抬眸看著他，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

“我確實很早就欣賞她，也確實很早就想讓她離開你。”

“因為你不配。”

這三個字落下來，空氣都像凝住了。

陸承鈞臉色鐵青，額角青筋都鼓了起來。

“你——”

“但我從沒在她和你還在一起的時候做過任何越界的事。”沈既白打斷他，“不像你，一邊籌備婚禮，一邊縱容別人踩她的臉麵，還想拿她的職業去填你的窟窿。”

“陸承鈞，別把所有人都想得跟你一樣臟。”

我站在他身後，心臟忽然跳得很重。

不是因為爭執。

而是因為這一次，有人堂堂正正站在我麵前，替我把那些我說不出口的委屈，全都講了出來。

陸承鈞臉色變幻幾次，最終卻還是看向我。

“晚梔，你真的要跟我走到這一步？”

“不是我要。”我說，“是你逼的。”

“好。”他像是終於認命，苦笑一聲，“那如果我願意公開道歉，願意賠償，願意把衡鑒的股份分你一半，你能不能收手？”

我怔了一下。

股份。

這條件放在以前，大概足以讓我動搖。

可現在，我隻覺得荒唐。

“陸承鈞。”我看著他，“你還是不懂。”

“我想要的，從來不是你事後施舍我的股份。”

“我要的是，你一開始就別把我當成可以隨意犧牲的人。”

“可惜，你做不到。”

他眼裏的最後一點希冀，徹底滅了。

正在這時，他的手機瘋狂響起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臉色驟然變白。

我瞥見了屏幕上的名字——周啟誠。

那是衡鑒最大的資方代表。

陸承鈞手有些發抖地接起來。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他一句“周總，您再給我點時間”還沒說完，對方已經掛了。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電話接連打進來。

有供應商，有媒體，也有合作方。

每接一個，他的臉色就更難看一分。

到最後，他幾乎站不穩。

我知道，消息開始發酵了。

沈既白看了眼腕表，淡淡道：

“如果我沒猜錯，衡鑒今天下午就會收到正式撤資函。”

“還有，拍賣協會也會介入青釉洗舊案複核。”

“你現在與其在這兒糾纏晚梔，不如想想怎麼保住自己。”

陸承鈞猛地抬頭，眼神裏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慌亂。

“你做了什麼？”

“我什麼都沒做。”沈既白說，“隻是把該看到證據的人，都看見了而已。”

這才是最狠的地方。

他沒有捏造，沒有設局，甚至沒有主動往死裏踩。

他隻是把真相，遞給了最會算賬的人。

而剩下的，自然有人替我們完成。

陸承鈞死死看著我們，像想說什麼，最終卻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他轉身快步上車，車子幾乎是衝出去的。

我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恍惚。

......這個我曾經以為無所不能、永遠掌控局麵的男人。

原來也會有這樣狼狽失措的一天。

我盯著那輛車消失在路口，胸口並沒有想象中的痛快。

更像是一種遲來的、冷靜的了斷。

“舍不得？”沈既白站在我身側問。

“沒有。”我收回目光，“隻是忽然覺得，自己以前很不值。”

他沒立刻接話，隻是替我把被風吹亂的一縷頭發撥到耳後。

動作很克製，指尖甚至沒有真正碰到我的臉。

“人總會在不值得的人身上，浪費一點青春。”他說，“重要的是，現在停得住。”

我嗯了一聲，跟他一起往裏走。

剛進辦公室，我手機就響了。

是宋弋。

我按了接聽，那頭的聲音比前幾天低了很多。

“晚梔，承鈞公司要出事了。”

“我知道。”我把包放下，聲音平靜，“你打來，是想替他求情，還是繼續遞消息？”

宋弋苦笑了一聲。

“你現在說話是真狠。”

“跟你們學的。”

他沉默兩秒，像是認了。

“行，我不繞彎子。周啟誠那邊已經正式撤資了，銀行授信也暫停了。衡鑒賬上現金流撐不過兩周。”

我沒說話。

宋弋繼續道：

“更麻煩的是，拍賣協會的人已經開始調衡鑒這兩年的項目檔案。要是真把青釉洗那件事往深裏查，承鈞不止是丟項目那麼簡單。”

“所以呢？”

“所以他現在想見你。”宋弋壓低聲音，“不是談感情，是談和解。”

我笑了笑。

“他終於知道，該談什麼了。”

“你見嗎？”

“見。”我說，“但地點我定，條件我定。”

掛斷電話後，我抬頭看向沈既白。

“我下午去見他。”

沈既白皺了下眉。

“單獨？”

“當然不是。”我把手機放到桌上，“我帶律師。”

他這才點頭，神情稍緩。

“好，我讓法務跟你對接。”

“你不一起去？”

“你想我去？”

我愣了一下，隨後笑了。

“我怕你去了，陸承鈞直接氣死。”

沈既白也笑了，眼底那點冷意終於散了些。

“那就先讓他活著簽完字。”

下午三點，見麵地點定在一家商務會所。

我帶了律師和一位公證人員過去。

進包間時，陸承鈞已經坐在裏麵了。

才一天不見，他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精氣神，西裝領口鬆著，桌上攤著一堆文件，煙灰缸裏滿是煙頭。

看見我帶人進來，他眼神明顯暗了一下。

“你現在連見我都要帶律師？”

“跟陸總談事，不專業一點，我怕吃虧。”我坐下，直接把文件推過去，“這是新的和解條件。”

他拿起來翻了兩頁，臉色越來越難看。

“公開道歉，賠償損失，歸還婚禮全部支出，這些我都可以接受。”他抬起頭，盯著我，“但為什麼還要加一條——承認衡鑒首展學術成果核心由你獨立完成？”

“因為這是事實。”我說。

“你是要斷我最後一條路。”他聲音發啞。

“不是我斷的。”我看著他，“是你自己把橋燒了。”

律師在旁邊適時開口：

“陸先生，如果您不同意，我們也可以依法起訴並同步向行業協會提交完整證據。到那時，結果未必會比現在更體麵。”

“體麵？”陸承鈞忽然笑了，笑得很苦，“晚梔，你現在就這麼恨我？”

我靠在椅背上，安安靜靜看著他。

“我不恨你了。”

“真的不恨了。”

“因為恨一個人，也要花力氣。你不值得。”

這句話，比任何指責都更讓他難堪。

他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下去，像終於意識到，我對他已經沒有愛，也沒有怨了。

隻有徹底抽離後的冷淡。

“如果我簽了，”他問，“你會放過衡鑒嗎？”

“不會。”我答得很幹脆，“衡鑒能不能活，要看市場、看資方、看你們以前做過什麼，不看我心情。”

“我唯一能答應你的，是簽完以後，我不再追加私人層麵的追責。”

“至於你們公司後麵查出什麼問題，那是你們自己的報應。”

陸承鈞死死攥著筆，指節都泛白。

過了很久，他才低聲道：

“溫晚梔，你變了。”

“是。”我點頭，“拜你所賜。”

他閉了閉眼，終於簽下名字。

簽完最後一頁，他像一下子失了全部力氣，把筆扔到桌上。

“現在你滿意了嗎？”

我把文件交給律師檢查，確認無誤後，才看向他。

“還不夠。”

他猛地抬頭。

“你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平靜道，“蘇妍那邊，還欠我一個交代。”

聽到這個名字，他眼神複雜地閃了閃。

“你想對她做什麼？”

“怎麼，你心疼？”

他張了張嘴，竟一時沒說出話。

我忽然覺得挺沒意思。

“放心，我不打女人。”我站起身，“但她匿名造謠、惡意傳播不實信息，該走的程序一樣要走。”

“還有——”

我低頭看著他，聲音很輕，卻很清晰。

“你們兩個最好鎖死。”

“別再出來禍害別人。”

說完，我轉身就走。

出門時，我聽見身後傳來一陣壓抑到極點的咳嗽聲。

可我沒有回頭。

因為從今天開始，他的好壞，真的跟我沒關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