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沈既白出現的那一刻，陸承鈞的臉色立刻沉了下去。

他當然認識沈既白。

不止認識，還一直隱隱把他當競爭對手。

隻是從前沈既白對這些圈子裏的熱鬧從不上心，他便理所當然地以為，對方也不會插手我的事。

“賠償？”陸承鈞盯著沈既白，像聽到了什麼荒唐話，“你憑什麼來談？”

沈既白走進客廳，先禮貌地跟我爸媽打過招呼，才平靜地看向陸承鈞。

“憑我現在是晚梔的合作方。”

“也憑你昨晚的行為，已經對她造成了實質性名譽和職業損失。”

他說話的語速不快，卻字字都穩。

像一把鈍刀，不聲不響，卻能切進骨頭裏。

陸承鈞冷笑。

“這是我和晚梔之間的事，輪不到外人插手。”

“你錯了。”我接過話，“從你把婚禮和職位擺上賭桌的那一刻起，這就不隻是感情問題了。”

我從茶幾上拿起一份文件，放到他麵前。

“這是我今早整理出來的損失清單。”

“包括婚禮籌備中由我個人墊付的設計、請柬、伴手禮定金，辭職後被你們擅自替換姓名造成的名譽損害證明，以及你們未經我允許使用我個人修複文稿和學術說明的證據。”

陸承鈞沒伸手，臉色卻已經隱隱發青。

“溫晚梔，你至於嗎？”

“至於。”我說，“因為我現在終於想明白了，對付不講情麵的人，講道理沒用，隻能講代價。”

陸父皺起眉，開口就是長輩姿態。

“小溫，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你跟承鈞這麼多年，何必鬧上台麵？”

我看著他，覺得可笑。

“陸叔叔，這句話應該送給您兒子。”

“昨晚但凡他給我留一分體麵，今天都不會站在這裏。”

我媽在旁邊冷聲道：“說得好。你們要是來道歉，我們還能聽兩句。要是來擺長輩譜，門在那邊，慢走不送。”

陸母被氣得不輕，轉頭衝陸承鈞使眼色，顯然是讓他把我哄回去。

可惜他到現在都沒明白，我不是要他哄。

我是要他付出代價。

“晚梔。”他深吸一口氣，盡量壓低聲音，“你想要多少補償，我都可以給。”

“但前提是，雲山項目不能撤。”

終於說到重點了。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這一幕很熟悉。

以前每次我們爭執，隻要牽扯到他的事業，他總能立刻放下所謂自尊來哄我。

不是因為更愛我了。

是因為我的價值，足夠讓他低頭。

“陸承鈞。”我慢慢開口，“你是不是到現在都以為，裴文山那邊是我在鬧脾氣？”

他瞳孔縮了一下。

我把手機遞到他麵前。

屏幕上，是裴文山半小時前剛發來的確認函照片。

【即日起，雲山舊藏項目終止與衡鑒的一切公開合作。】

下麵落款、簽章，一樣不少。

陸承鈞的臉色瞬間變了。

“這不可能——”

“沒什麼不可能。”沈既白接過話，“裴老已經決定，把首展授權給棲硯館。”

“明天開始，衡鑒如果繼續以雲山項目做宣傳，我們會直接發律師函。”

這回，別說陸承鈞，連他父母都坐不住了。

“棲硯館？”陸母失聲道，“沈家也要摻和？”

沈既白語氣淡淡：“不是摻和，是接手。”

陸承鈞猛地站起來，死死看著我。

“你早就想好了是不是？”

“昨晚走出會所的時候，你就已經打算背後捅我一刀了？”

我被他這倒打一耙的本事氣笑了。

“陸承鈞，先背叛的人是你。”

“我隻是及時止損。”

“還有，”我看著他，一字一頓，“不是我捅你一刀，是你自己把刀遞到了別人手上。”

客廳裏安靜得落針可聞。

我爸一直沒說話，這時終於開了口。

“陸承鈞，我們家晚梔跟了你七年，不圖你家什麼。你們創業的時候，她把自己的人脈、積蓄和時間都搭了進去。”

“現在你們既然不珍惜，那就按規矩來。”

“該賠的賠，該還的還。”

陸父臉色難看極了。

他顯然知道雲山項目對衡鑒意味著什麼，也知道一旦事情鬧開，對兒子的事業會有多大打擊。

可他更知道，現在不是強硬的時候。

於是他隻能勉強擠出笑：

“小溫，這件事是承鈞做得不對，我們認。”

“錢的事好商量，項目的事......能不能再緩緩？”

我還沒開口，沈既白已經把另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這是我們擬好的民事和解條件。”

“二十四小時內，第一，陸承鈞與衡鑒公開發布致歉聲明，說明更換策展人及取消婚禮係單方麵違約，與溫晚梔無關；第二，支付婚禮相關全部損失及職業名譽賠償；第三，停止一切使用晚梔個人成果的行為。”

“如果做不到，我們就走法律程序。”

他說完後，客廳裏一片死寂。

陸承鈞盯著那份文件，像盯著什麼奇恥大辱。

“你讓我公開道歉？”

“對。”我點頭，“不是私下說一句對不起，是公開。”

“憑什麼？”他終於壓不住火氣，“溫晚梔，你非要毀了我是不是？”

“毀你？”我笑了，“你昨晚毀我的時候，怎麼不問問自己配不配？”

“你靠我的修複成果立人設，靠我的人脈拿項目，最後卻讓我給你的新歡讓位。現在我隻是把事實攤開，你就覺得毀了你？”

“陸承鈞，別太看得起自己。”

他被我說得臉色鐵青，胸口起伏不定。

我知道，他最受不了的不是賠錢。

是丟人。

是要在他最在意的圈子裏承認，自己做錯了。

可這才剛剛開始。

“你可以不簽。”我站起身，下了逐客令，“明天上午十點前沒有回應，我就默認你選第二條路。”

“到時候，媒體、藏家、行業論壇，我會一個個把證據放出去。”

“順便讓大家都看看，衡鑒是怎麼踩著一個女人上位的。”

陸母先坐不住了，扯著陸承鈞低聲勸：

“承鈞，先回去，先回去再說......”

陸父也明顯慌了。

“走吧。”

隻有陸承鈞站著沒動。

他的目光死死鎖在我臉上，像是第一次真正意識到，我不會回頭了。

“溫晚梔。”他聲音很低，“你一定要這樣？”

“我必須這樣。”

我迎著他的視線，平靜得近乎冷酷。

“因為不這樣，你永遠學不會尊重我。”

幾秒後，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冷，也很狼狽。

“好。”

“你想玩，我陪你。”

說完，他抓起桌上的文件，轉身就走。

陸家父母也匆匆跟了出去。

門一關，我媽長出一口氣，整個人像才緩過來。

“總算走了，晦氣。”

我卻沒鬆勁。

陸承鈞最後那個眼神，我太熟悉了。

他不是認輸。

他是在盤算，怎麼反咬。

果然，十分鐘後，宋弋給我發來消息：

【宋弋：晚梔，承鈞這回真被你逼急了。你小心點，他手裏未必沒你的東西。】

我盯著那條消息，心口微沉。

“怎麼了？”沈既白問。

我把消息遞給他看。

他掃了一眼，神情沒什麼變化。

“意料之中。”

“你早猜到了？”

“陸承鈞不會乖乖就範。”他說，“公開道歉對他來說，比割肉還疼。既然如此，他一定會先想辦法毀掉你的可信度。”

我皺眉：“他能有什麼？”

沈既白看著我，語氣很穩。

“比如，把你包裝成情緒失控、因愛生恨、臨時跳船的人。”

“再比如，說雲山項目本來就是衡鑒主導，你隻是參與者。”

“又或者——”

他停了停，目光落在我臉上。

“把我拖下水，說你早就跟我有不正當關係。”

我心裏咯噔一下。

太有可能了。

在這個圈子裏，比起真相，許多人更愛聽桃色版本。

“那怎麼辦？”我問。

沈既白卻笑了笑。

“那就讓他放馬過來。”

“溫晚梔，你要不要順便學一件事？”

“什麼？”

“反咬之前，先把別人牙打掉。”

他說這句話時，語氣甚至稱得上溫和。

可我卻聽出了一種近乎危險的篤定。

而我知道。

他從不說沒把握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