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我和裴文山約在城南一家老茶館見麵。

過去三年，雲山項目的所有修複、展陳邏輯和故事線，幾乎都是我親自跟他一版版磨出來的。

裴文山年過六十，脾氣算不上好，眼界卻極高。

他曾經當著陸承鈞的麵評價過我一句：“你這個未婚妻，比你適合做這一行。”

當時陸承鈞笑著說，我們不分彼此。

如今想來，真是諷刺。

包間裏，裴文山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麵前。

“這是我原本準備明天在媒體麵前簽的聯合授權書。”

“但現在，我打算撤回。”

我翻開看了一眼，裏麵不隻涉及“雲山舊藏”明天的公開背書，還包括後續兩年全國巡展的優先合作權。

這對衡鑒來說，幾乎是能把身價抬高一個量級的金字招牌。

裴文山端起茶盞，慢悠悠地說：

“晚梔，老頭子我年紀大了，最看重一件事——誠意。”

“昨晚那事，我聽了一耳朵。拿婚禮和職位做酒桌籌碼的人，不配碰我的藏品。”

我輕輕捏緊文件邊角，心裏湧上一陣說不清的情緒。

這三年，我熬過夜，低過頭，受過委屈。

我以為自己是在陪陸承鈞打江山。

可到頭來，真正看見我價值的人，反而不是他。

“裴老師。”我抬頭，“如果我不再代表衡鑒，您願不願意，把這個項目交給我個人繼續做？”

他看著我，眼神裏帶了點欣賞。

“這才是我今天想聽的話。”

“不過不是個人。”他頓了頓，“我聽說，沈家那小子最近想開館？”

我笑了下。

消息傳得倒快。

“是有這個打算。”

“那正好。”裴文山從懷裏拿出一張名片，放到我麵前，“我可以把首展授權給你們的新館。”

“條件隻有一個——總策展和學術主導，必須是你。”

我心臟重重跳了一下。

這已經不是雪中送炭，是直接遞來一把能殺回去的刀。

“謝謝裴老師。”

“謝我做什麼。”他擺擺手，“是你自己值得。”

從茶館出來，我第一時間給沈既白打了電話。

他人在公司開會，聽完後隻說了一句：

“地址發我，我現在過去。”

四十分鐘後，他到了。

依舊是一身幹淨挺括的深色西裝，走路帶風，卻不顯張揚。

裴文山看見他，抬了抬眼皮。

“你小子終於舍得親自來了？”

沈既白笑了下。

“這麼重要的事，不敢不來。”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我們三個人直接把合作框架敲定了七七八八。

新館首展，主打“雲山舊藏”與古代文人器物修複特展。

場館地址用沈家舊廠房改建。

我全權負責展覽內容搭建與修複團隊組建，沈既白負責資本、審批、運營及媒體資源。

最重要的是——

裴文山願意以個人名義，為棲硯館首展站台。

這幾乎相當於直接宣判：衡鑒失去的不隻是一個項目，而是整個高端藏家圈的信任。

簽完意向備忘後，裴文山臨走前看著我，忽然問：

“婚禮那邊，你打算怎麼辦？”

我怔了一下。

“已經作廢了。”

“那就好。”老人家點點頭，“嫁人可以慢，眼瞎不能再犯第二次。”

我被他說得失笑。

沈既白在旁邊給我拉開車門，聞言也勾了勾唇。

上車後，我靠在座椅上，整個人終於有了一點真正放鬆下來的感覺。

“後悔嗎？”沈既白忽然問。

“後悔什麼？”

“後悔沒早點掀桌。”

我側頭看著窗外飛快後退的街景，輕聲說：

“有一點。”

“我以前總覺得，感情裏沒必要分得太清。誰多付出一點、誰多包容一點，都很正常。”

“可現在我才明白，真正愛你的人，不會默認你的犧牲是理所當然。”

沈既白握著方向盤，聲音低而穩。

“明白這一點，不算晚。”

我沒說話。

車開到一半，我手機響了。

是我媽。

我剛接起來，她劈頭蓋臉就是一句：

“溫晚梔，你婚禮到底怎麼回事？怎麼今天一大早，酒店那邊說流程暫停了？”

我閉了閉眼。

昨晚事情太亂，我還沒來得及跟家裏細說。

“媽，我回家一趟，當麵跟你們說。”

“現在，立刻，馬上。”她明顯氣得不輕，“你爸血壓都高了。”

電話掛斷後，沈既白看了我一眼。

“需要我陪你嗎？”

“不用。”我苦笑，“這關得我自己過。”

“好。”他沒堅持，隻說，“但如果他們太生氣，你就把責任往我身上推。”

我愣了。

“推你什麼？”

“就說是我把你拐跑了。”他語氣平靜，像在談一個再正常不過的方案，“至少比你一個人扛著強。”

我看著他，忽然鼻尖一酸。

這種被人無條件護著的感覺，我已經很多年沒有過了。

到了我爸媽家樓下，我解開安全帶，剛準備下車，手腕忽然被他輕輕握住。

他的掌心很暖。

“溫晚梔。”他叫我名字。

“嗯？”

“你今天已經做得很好了。”他看著我，目光安定，“別因為任何人，再懷疑自己一次。”

我怔了兩秒，點點頭。

“好。”

進家門時，我媽正坐在客廳，臉色鐵青。

我爸則站在陽台抽煙，背影都透著壓抑。

“到底怎麼回事？”我媽一見我就問，“陸承鈞呢？他爸媽剛才還給我們打電話，話裏話外都在問是不是你鬧脾氣。”

我換了鞋，安靜地把昨晚到今天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中間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哭。

可越平靜，我媽的臉色就越難看。

聽到最後，她手裏的杯子“啪”一聲砸在茶幾上。

“欺人太甚！”

我爸也把煙掐了，轉身進來，臉色沉得嚇人。

“陸家這是把我們當什麼了？”

“婚禮前一晚拿我女兒下注，他們也配！”

我媽氣得眼圈都紅了，拉過我的手一遍遍看。

“你這孩子，出了這麼大的事，怎麼還一個人扛著？”

“媽，我不是一個人。”我輕聲說。

她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我頓了頓，還是沒把沈既白的事說得太深，隻說：

“我已經找好新的合作方了，雲山項目也不會爛在他們手裏。至於婚事......就到此為止吧。”

我爸盯著我看了很久，最後重重歎了口氣。

“斷得好。”

“這種人，結了婚也會繼續讓你受委屈。”

“晚梔，爸媽不怕丟人，隻怕你一輩子受罪。”

那一刻，我一直繃著的那根弦，終於鬆了。

眼淚幾乎是毫無預兆地掉下來。

我低頭擦的時候，我媽已經把我抱住了。

“哭吧，哭完就翻篇。”

“天塌不下來。”

我靠在她肩頭，忽然覺得自己過去七年，好像活得太逞強了。

總怕麻煩別人，總覺得能忍就忍。

可真正愛你的人，從來不會嫌你麻煩。

晚上六點，陸承鈞來了。

他不是一個人來的。

還帶著他父母。

我站在客廳裏，看著這一家三口，隻覺得可笑。

白天他們打電話旁敲側擊，問是不是我任性。

現在眼見事情壓不住了，終於舍得上門。

陸母一見我就歎氣，語重心長：

“晚梔啊，年輕人鬧矛盾很正常，哪有因為一點小事就把婚事鬧黃的？”

一點小事？

我差點笑出聲。

我媽先炸了。

“你們管這叫小事？”她站起來，聲音都拔高了，“你兒子當著那麼多人取消婚禮，還把我女兒的位置讓給別人，這要是小事，那你們陸家的臉可真大！”

陸母被噎得臉一陣紅一陣白。

陸承鈞終於開口，目光卻一直落在我身上。

“晚梔，我是來接你回去的。”

“婚禮的事我們可以重新談，項目的事也可以再商量。”

“你別鬧了，行嗎？”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陌生。

直到這一刻，他依舊覺得，這是我在“鬧”。

我還沒開口，門鈴又響了。

我爸皺眉去開門。

幾秒後，門口傳來他明顯一頓的聲音：

“你是......”

下一秒，一道熟悉清冷的嗓音響起。

“叔叔阿姨好，我叫沈既白。”

“來接溫晚梔，順便——”

“談一談賠償。”

客廳裏所有人，同時安靜了。

而我抬起頭，看見他站在門口，西裝筆挺，神色從容，忽然就笑了。

我知道。

真正的反擊，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