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半個月後,陳淮生帶著桂芬和小滿回了紅星廠。
家屬院的人擠在樓道裏看。
有人認出陳淮生,笑著說總算把大功臣盼回來了。
也有人看見他身旁的女人和孩子,笑聲慢慢低下去。
婆婆卻顧不得這些。
小滿剛進門,她便一把抱住孩子。
“奶奶的乖孫,路上凍壞了吧?”
她早把我的小房騰了出來。
床上鋪著新棉被,窗邊還擺著一張刷了綠漆的小書桌。
陳淮生看見我,放下行李便走過來。
“才幾天不見,怎麼瘦了這麼多?”
他伸手摸了摸暖水瓶。
“水都涼了,也不知道重新燒一壺。”
語氣自然得像西北發生的事不複存在。
我避開他的手。
“你們什麼時候走?”
“過完年再說。”
他看了一眼屋裏的桂芬,聲音低下來。
“她們第一次來,娘想多留小滿幾天。”
下午,婆婆把街道開的入學申請擺到桌上。
小滿要進廠子弟小學,戶口和住房都不合條件。
隻要我在家屬關係一欄簽字,承認他由我和陳淮生共同撫養,事情就好辦得多。
“就是紙上寫個名字。”
婆婆把鋼筆塞給我。
“你白天上班,孩子又不用你帶。”
“往後他有出息,也會記你的好。”
我沒有接。
陳淮生坐到我身邊。
“素琴,小滿不知道大人的事。”
“孩子馬上八歲,總不能因為沒有本地戶口,一直在家裏耗著。”
“你廠裏年年評先進,說句話比我們管用。”
我看著那張申請表。
“我簽了,他就能把戶口落進來?”
“先把家屬關係定下來,學校和戶口才好辦。”
陳淮生頓了頓。
“戶口落下來,還得需要有個住處。”
“你一個人住兩居室,廠裏早就有人說閑話。”
“等手續辦妥,讓桂芬和小滿搬到這裏。”
“你搬去跟娘住,也方便照顧爹。”
我看著他,氣笑了,
“怎麼,用我的名額給你兒子落戶,我的房子也給他們母子住。”
“我替你操勞持家照顧老人,還順便給你的新歡騰地方了?”
陳淮生臉色沉了下來。
“你非要把話說得這麼難聽?”
“事情既然做得出來,還怕我說得難聽?”
他一時沒能接上話。
我低頭看著那張申請表。
“這個字,我不會簽。”
“你的兒子需要什麼,你這個親爹自己去掙。”
“別想再從我身上拿。”
門外傳來木頭輪子滾動的聲音。
小滿推著那輛修好的木頭火車跑進來。
他身上穿著一件藍色小棉襖,袖口繡著兩顆歪歪扭扭的紅星。
我一下認了出來。
那塊布是我懷孕時托人從上海買的。
我原本想做一床小被子。
孩子沒了以後,布一直壓在婆婆箱底。
“這個棉襖哪來的?”
婆婆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神情有些不自在。
“放著也是放著。”
“孩子長得快,做件衣裳正合適。”
陳淮生低頭看了看,像是剛知道。
“你要舍不得,回頭再買一塊就是了。”
我走到小滿麵前。
他害怕地往後退了一步。
我沒有碰他,隻看著那兩顆紅星。
那是我一針一針繡的。
我曾經想,等孩子出生,陳淮生回來時,一眼就能看見他胸前的星星。
如今他確實看見了。
隻是穿衣服的不是我們的孩子。
我轉身拿起桌上的入學申請,一把撕碎。
紙裂開的聲音不大,滿屋人卻都安靜了。
婆婆氣得手發抖。
“你自己生不了,還不肯給陳家孩子一條路?”
陳淮生猛地站起來。
“娘!”
可他喊完,又隻是把小滿護到身後。
“素琴,衣服的事是娘做得不對。”
“入學申請你不願簽就算了。”
“可他們娘倆的住處總要解決。”
他握住我的手腕,像從前哄我那樣放軟聲音。
“你到底要我怎麼做,才肯把這口氣放下?”
我慢慢抽回手。
“不用做什麼。”
他眉頭皺得更緊。
那一瞬,他眼裏終於閃過一點陌生的不安。
當晚,我主動去找桂芬。
“西邊單身宿舍還有兩間空房。”
“我可以替你申請一間。”
桂芬愣住。
陳淮生站在門外,明顯鬆了口氣。
“我就知道你不會真不管。”
我抬頭看他。
“明天帶上戶口本和結婚證。”
“我們把該辦的事,一起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