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一早,我先帶桂芬去了廠工會。
她是鐵路事故遺屬,又帶著孩子,臨時宿舍很快批了下來。
拿到鑰匙時,她遲遲沒有伸手。
“嫂子,你為什麼幫我?”
“不是幫你。我隻是把不屬於我的人和事,還回去罷了。”
桂芬臉色發白。
陳淮生皺了皺眉,卻沒有當著她的麵說什麼。
出了工會,他把我拉到宣傳欄後麵。
“你一定要把話說得這麼難聽?”
“桂芬這些年跟著我吃了不少苦。”
“我已經讓她搬出去,也答應以後把工資分一半給你。”
我問:“另一半呢?”
“她和小滿總得生活。”
他說得理所當然。
“素琴,我不能為了讓你消氣,就不管自己的兒子。”
我點點頭。
“那就去辦手續吧。”
民政科在廠區東門外,兩間平房,窗玻璃上結著白霜。
工作人員聽完情況,抬頭看了陳淮生好幾次。
“雙方都同意離婚?”
陳淮生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著手裏的鋼筆,忽然笑了一下。
“她心裏有氣,想出去住一陣。”
“手續先辦著,省得她總覺得我拿婚姻拴她。”
工作人員皺眉。
“離婚不是鬧著玩的。”
我說:“我想清楚了。”
陳淮生看了我一眼,終於在申請上簽名。
“行。”
“讓她出去靜一靜。”
蓋章前,他還壓低聲音對我說:
“你在紅星廠幹了十二年,爹娘和房子都在這裏。”
“離了我,你能去哪兒?”
“等過幾個月想明白,給我寫信。”
“我回來跟你複婚,不讓人笑話你。”
紅色印章落下去。
我把屬於我的那本離婚證收進布包。
“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從民政科出來,婆婆已經等在路邊。
聽說手續真辦了,她抬手就要打我。
陳淮生擋了一下。
“娘,別衝動。”
“她從前連回趟娘家都惦記家裏的煤夠不夠燒。”
“在外頭住不了多久。”
他說這句話時,甚至還替我攏緊圍巾。
“晚上回來吃飯。”
“娘包了餃子,給小滿接風。”
我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下午,我替桂芬把行李送進宿舍。
她環顧一圈,紅著眼笑了笑。
“地方小些也沒什麼,我和小滿住慣苦地方了。”
“嫂子放心,我不會跟你搶房子。”
她低頭整理衣服,聲音更輕。
“其實我早勸過淮生,讓他回去跟你好好過。”
“可他說,我陪他熬過了最難的八年,他不能丟下我和小滿。”
“我也想帶孩子走,省得你們為難,可他舍不得。”
她抬眼看我。
“嫂子,你有名分,總比我強。”
我笑了,將宿舍鑰匙放到她麵前。
“既然他舍不得你,你就好好把握。”
“隻是沒有我的工資以後,希望你們的情分還能像從前一樣深。”
傍晚,陳家擺了一桌飯。
婆婆抱著小滿不撒手,陳秀芳忙著給桂芬夾菜。
陳淮生見我進門,眼底最後一點擔憂也散了。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這個家。”
他替我拉開椅子,語氣甚至帶著笑。
“離婚證先放你那裏。”
“等你這口氣出了,我們再辦回來。”
小滿舉著一隻餃子問他:
“爸爸,我們以後也住這裏嗎?”
陳淮生先看了我一眼。
“過完年再說。”
“你林阿姨心善,不會不管你。”
我低頭喝了一口涼掉的餃子湯。
八年前他說等鐵路鋪完。
後來他說等明年探親。
如今婚都離了,他還是覺得我會繼續退讓。
晚上十點,廠裏來車接外調職工。
我把早已收拾好的行李搬下樓。
兩床被子,一隻舊木箱,還有裝著工資存折和調令的帆布包。
這間房裏的家具大多屬於廠裏。
真正屬於我的東西,原來一輛小卡車就能裝完。
臨走前,我把房門鑰匙放在桌上。
那件織了半年的毛衣疊在箱底,沒有送給任何人。
淩晨五點,陳淮生提著一包剛出爐的糖糕回來。
他推開門,先看見空掉的衣櫃。
再看見桌上的鑰匙和調令副本。
紙上寫著,我的工資關係和戶口已經轉往鄰省新廠。
報到日期,就是今天。
陳淮生站了很久,忽然抓起離婚證衝下樓。
廠區廣播正在播放清晨的生產通知。
遠處傳來火車一聲長鳴。
他跑到站台時,通勤火車已經緩緩駛出紅星廠。
隔著結霜的車窗,我看見他站在鐵軌旁。
手裏的早已涼透的糖糕掉在雪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