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硯舟的信在三日後送到。
他沒有寫稱呼。
【大理寺已經封鎖臨江碼頭,你究竟想做什麼?】
【我說過,婚事結束便與你商談。扶月不爭正妻之位,你仍是定遠侯夫人。】
【你年近四十,又無親生子女,離開侯府還能去哪裏?】
【別因一時意氣,將自己的晚年也毀了。】
我讀到最後,忍不住笑了。
他還不知道我沒有晚年。
或許知道。
隻是不信。
我提筆回了他一封信。
【和離書已經送往官府。】
【沈氏陪嫁產業,與定遠侯府再無關係。】
【裴承瑾、裴照野的私賬自今日起關閉。】
【沈園已經出售。】
【至於我要去哪裏,不勞侯爺費心。】
信送走不到半日,裴承瑾的親隨便闖進府中。
“夫人,您停了世子的銀錢?”
“是。”
“世子在臨江結交官員,處處都要用錢。您突然斷掉銀兩,讓他如何立足?”
我放下藥碗。
“他有父親,也有親生母親。”
“可柳夫人剛回國,手中沒有產業。”
“那是她的事。”
親隨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大約在他們所有人眼中,我天生便該養著裴家每一個人。
我問:
“裴承瑾今年多大?”
“二十二。”
“一個二十二歲的世子,沒有我的錢便活不了?”
親隨臉色難看。
“世子說,您若這樣斤斤計較,便不配做他的母親。”
我指了指桌上的族譜文書。
“告訴他,我已經不是了。”
親隨離開後,太醫再次為我診脈。
病情惡化得比預想更快。
“三個月是往好了估算。”
“夫人的脈象,恐怕撐不過四十日。”
我望向窗外。
院裏的薔薇開得正好。
沈園是我母親留給我的宅子。
嫁入侯府後,我與裴硯舟住在這裏。
兩個孩子也是在這裏長大。
阿瑾怕高,小時候不敢獨自上樹。
阿野膽子大,爬上屋頂摘風箏,摔斷過一條腿。
院裏的每塊磚、每棵樹,都留著他們的痕跡。
如今宅子已經賣給一對剛剛成婚的小夫妻。
女主人有了身孕。
她問我能不能留下院中的秋千。
我說可以。
那秋千空了許多年。
總該等到真正需要它的孩子。
“夫人。”
青棠紅著眼問:
“您舍得嗎?”
我看著薔薇下斑駁的影子。
“舍不得。”
“但舍不得,不等於一定要留著。”
裴硯舟和兩個孩子,我也曾舍不得。
舍不得他們受苦。
舍不得他們失望。
舍不得他們沒有家。
所以我將自己拆成磚瓦,替他們蓋了十五年的屋簷。
直到今日才發現,他們不缺屋簷。
他們隻是喜歡踩在我身上遮雨。
我叫來沈家商行的掌櫃。
“剩下的產業如何安排,夫人可想好了?”
“七成捐給安濟堂,專門收治無親無故的病人。”
“三成留給青棠和跟隨我多年的舊仆。”
掌櫃遲疑道:
“兩位公子呢?”
“不留。”
“侯爺呢?”
“一個銅板都不給。”
掌櫃眼中泛起淚光。
“若二位公子日後後悔......”
“後悔是他們的事。”
我將遺書合上。
“我的錢,不替他們贖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