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走出別院後,我吐了血。
青棠哭得渾身發抖。
“奴婢去叫侯爺!”
“不許去。”
“可您......”
“他正在拜堂。”
我擦掉唇邊的血。
“別攪了人家的好日子。”
回京途中,我隻清醒了兩個時辰。
清醒時,我做了四件事。
第一,命人將裴硯舟父子尚在人世的證據送往大理寺。
第二,退回朝廷發放的忠烈撫恤與封賞。
第三,命沈家商行停止向侯府提供銀錢。
第四,請族中長輩見證,收回我在兩個孩子族譜旁留下的養母印記。
青棠聽到第四件事,猛地抬起頭。
“夫人,您真要與兩位公子斷絕關係?”
我閉上眼。
“他們已經有母親了。”
“可您養了他們十五年。”
“正因養了十五年,才該知道什麼時候鬆手。”
回京後,大理寺官員親自登門。
為首的是少卿謝停雲。
他將青州卷宗放在我麵前。
“侯夫人,一旦開案,定遠侯不僅會失去爵位,還可能以欺君之罪論處。”
“兩個公子也參與隱瞞行蹤,無法脫罪。”
“您確定要告?”
我反問:
“那三具屍骨的家人,難道不想知道他們被誰拿去冒名了嗎?”
謝停雲沉默。
“案子若查下去,侯府的體麵便徹底沒了。”
“體麵?”
我看向靈堂。
三副棺材還停在那裏。
我曾跪在這裏,向每一個前來吊唁的人磕頭。
族中人誇我貞烈。
百姓讚我情深。
他們讓我替三個活人披麻戴孝,將別人的屍骨葬進裴家祖墳。
到頭來,居然還有人問我要不要替他們保留體麵。
“謝大人。”
我說:
“開棺吧。”
當天下午,三副棺材被重新挖出。
經過仵作驗看,屍骨分別屬於三名無名流民。
其中一人甚至不是死於火災。
他後腦有一道明顯的刀傷。
謝停雲的神情變得凝重。
“此案恐怕不僅是詐死。”
我沒有意外。
為了偽造一場天衣無縫的死亡,總要有人真的去死。
裴硯舟不是第一次讓我替他處理麻煩。
卻是第一次把人命也算成了麻煩。
夜裏,裴承瑾的信送到。
沒有問我的病情。
也沒有解釋屍骨的來源。
開篇便是責問。
【你為何上告大理寺?】
【父親所做皆有苦衷。你明知朝廷正在嚴查軍資案,卻故意暴露我們的行蹤,是想置父親於死地嗎?】
【立刻撤回證詞,恢複西南商道。】
【若父親有任何閃失,我一生都不會原諒你。】
我讀完,將信放入案卷。
青棠氣得發抖。
“世子怎麼能這樣跟您說話?”
我倒覺得平靜。
他五歲時,每次喝藥都要我抱著哄。
十歲時和同窗打架,是我去國子監賠罪。
十五歲遭人誣陷作弊,我在宮門外跪了三個時辰,才求來一次重審。
他從小到大遇到的每一場風雨,都有人替他擋著。
所以他不知道,刀落在別人身上也會疼。
第二封信是裴照野寫的。
字跡潦草,紙上還沾著酒漬。
【冠禮服記得按原樣送來。】
【母親不喜歡京中的住處,你把沈園收拾出來,讓她暫住。】
【還有,不許再穿白衣。母親看見會想起自己早夭的孩子。】
最後,他像施舍一樣添了一句:
【隻要你別再鬧,我回京後還會照舊叫你娘。】
我看了很久。
隨後將信折好,壓在他的冠禮服下。
裁縫已經將衣服送來了。
玄色外袍,緋色暗襯。
是我改了四次才定下的樣式。
青棠問:
“還給二公子嗎?”
“給。”
“他都這樣對您了!”
我輕輕撫過袖口的金紋。
“這是我從前答應他的。”
“答應過的事,要做完。”
“做完以後,便兩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