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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雪埋舊事,春水渡餘生長雪埋舊事,春水渡餘生
禿子不用洗頭 著

4

我在山裏住了十一年,能帶走的東西卻裝不滿一隻舊木箱。

兩本藥書。

三包藥種。

兩身換洗衣物。

還有一把右手暫時握不住的藥刀。

阿硯做的木碗和矮凳還放在屋裏。

窗下的竹燈破了一角。

床頭刻著我們每年量身高留下的細線。

我一件都沒拿。

不是不想帶。

是鄰縣醫館隻給我留了一張窄床,放不下這些東西。

石伯替我把木箱搬上騾車。

“醫館那邊說好了,你先替他們辨藥、曬藥。”

“等手養好,再坐堂看診。”

我點頭。

這條退路不算好,卻足夠活命。

午後,裴硯川又來了。

他隻帶了周衡。

目光越過已經搬空的屋子,落在我懷裏的婚牌上。

“東西給本王。”

我沒有問他要拿去做什麼。

“婚牌毀了,石伯一家就不會受牽連,對嗎?”

“本王答應的事不會反悔。”

我把婚牌放進他掌心。

木牌經過七年,已經染上我們的體溫和汗漬。

阿硯刻字時割傷了手,血滲進木頭,留下一個暗紅的小點。

裴硯川的拇指正好按在那裏。

他的手指微微一頓。

我以為他至少會多看一眼。

可他走到火盆前,還是鬆開了手。

木牌落進炭火。

火舌從兩個名字中間燒過去。

我沒有去搶。

也沒有再疼得喘不過氣。

燒到最後,隻剩一塊發紅的炭。

天黑後,親衛在院外澆上火油。

周衡說,隻燒已經搬空的屋舍,不會碰我的藥田。

風卻比他們預想的更大。

火剛燒起來,便順著幹草卷向藥房。

黑煙遮住半邊天。

我和石伯站在山坡上,看著住了多年的屋子一點點被火吞掉。

周衡忽然從屋梁夾層裏翻出一隻鐵匣。

“王爺,是當年失竊的北境密令。”

裴硯川臉色一變,親自走進火場。

顧明棠趕來時,他已經到了藥房深處。

她急得往前衝,被侍衛死死攔住。

片刻後,裴硯川拿著鐵匣出來。

頭頂傳來斷裂聲。

燒紅的橫梁砸下。

周衡撲過去推開他,兩人一起滾下石階。

裴硯川的後腦撞在石頭上。

鮮血很快染紅衣領。

我身體先於理智向前走了一步。

顧明棠已經撲到他身邊。

“硯川,醒醒!”

親衛圍過去,將我擋在人群之外。

裴硯川雙眼緊閉。

手裏還攥著那隻鐵匣。

沒有人注意到我。

也沒有人需要我。

我停下腳,把披風重新係好。

“石伯,走吧。”

身後的火燒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清早,小院隻剩幾截焦黑的牆根。

我坐上騾車。

石伯揮動鞭子,車輪慢慢碾過院前的泥地。

燒掉一半的木鈴躺在灰燼裏。

從前它一響,阿硯就會跑來接我。

如今風從殘缺的鈴身穿過去,再沒有發出聲音。

我沒有下車。

騾車沿著山路向南。

走到山口時,身後忽然響起馬蹄聲。

起初很遠。

很快變得急促淩亂。

一匹黑馬衝過拐角。

馬背上的人隻穿著單薄裏衣,長發散在肩頭。

到了陡坡前,他從馬背上跌下來。

膝蓋重重磕在石頭上。

他沒有停。

赤著腳追向騾車。

周衡帶人在後麵大喊王爺。

那人像是聽不見。

他手裏攥著一件東西。

是從灰燼裏撿出的半隻木鈴。

“歲歲!”

我的後背僵住。

世上隻有一個人會這樣叫我。

騾車停下。

裴硯川跌跌撞撞地追到車前。

額頭還纏著滲血的白布,腳底被碎石割破,每一步都留下血印。

他先看見我包紮起來的右手。

臉上的歡喜頓時沒了。

“歲歲,你的手怎麼了?”

我沒有回答。

他茫然地回過頭。

隔著整條山路,還能看見廢墟上沒有散盡的黑煙。

他低頭看看手裏的殘鈴,又看看車上的木箱。

臉色一點點白了。

“咱們的家怎麼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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