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親被判流放三千裏。
刑部說他年紀大,又有舊傷,特準家屬送一件禦寒的衣裳。
我熬了一夜,把舊棉袍裏的棉花拆出來,重新塞得厚實。
袖口太寬。
父親戴著鐐銬,手抬不起來。
我便把扣子挪到最外麵。
天沒亮,沈瑜就牽來馬車。
弟弟十八歲,已經比我高出一個頭。
他眼下全是青黑。
“姐,我去接爹。”
我把棉袍和傷藥放進車裏。
“我去。”
“你留在家裏等消息。”
沈瑜攔住我。
“你昨夜去過靖王府了,是不是?”
我沒有回答。
他看見我膝蓋上的淤青,眼圈一下紅了。
“姐夫不肯救爹?”
我低頭整理藥瓶。
“以後別叫他姐夫。”
沈瑜愣了一下。
城門剛開,我們便趕到了刑部。
押送官卻告訴我,流放隊伍已經在半個時辰前出發。
“文書上明明寫的是辰時。”
“上麵臨時下令,讓他們卯時走。”
我捏緊手裏的棉袍。
“誰下的令?”
押送官沒有說話。
目光越過我,落在剛剛停下的靖王府馬車上。
顧懷川扶著蘇明珠下車。
蘇明珠手裏提著食盒。
今日也是蘇太傅出獄的日子。
同一樁案子。
父親戴著重枷,天不亮就被押去苦寒之地。
蘇太傅卻換了幹淨衣袍,坐著軟轎,從刑部正門出來。
蘇明珠撲過去抱住他。
顧懷川站在一旁,替他們擋住擁擠的人群。
我抱著棉袍走過去。
“是你提前了押送時辰?”
顧懷川看了一眼我的膝蓋。
“路上可能有百姓攔車,早些離京,省得生事。”
“我爹的藥還沒送進去。”
“押送隊伍裏有醫官。”
“他不能受寒。”
“犯人都一樣。”
一句犯人,讓我喉嚨裏剩下的話全咽了回去。
蘇太傅走過來,朝我行了一禮。
“沈姑娘,此事是老夫對不住沈將軍。”
“將來若有機會,老夫一定補償沈家。”
沈瑜一拳砸在他臉上。
人群頓時亂了。
顧懷川反手扣住沈瑜的手腕,將他按跪在地。
沈瑜還在掙紮。
“你們害我爹!”
“顧懷川,我爹救過你的命!”
侍衛拔刀圍上來。
我抱住弟弟的肩。
“阿瑜,別動。”
他渾身發抖。
顧懷川冷聲道:“當街襲擊朝廷命官,先押入刑部。”
“他隻是護父心切。”
“放了他,我帶他回去。”
“國法不是你沈家的家規。”
鐵鏈扣上弟弟手腕。
我攥住顧懷川的衣袖。
“我隻剩他了。”
他低頭看了我一眼。
手指落在我的腕上,一根根掰開。
“等他吃夠教訓,自然會放出來。”
沈瑜被押進刑部。
我沒有力氣再追。
抱著棉袍一路向西城門跑。
雪灌進鞋裏。
腳底磨破了,每一步都在疼。
城外十裏,我看見一隻碎掉的藥瓶。
再往前,是半塊染血的衣角。
那是父親出征前,我親手繡在他裏衣上的沈字。
我沿著官道找了整整一天。
天黑時,一名押送官騎馬回來。
他把一隻木匣交給我。
“沈將軍的舊傷發作,沒撐過去。”
“臨走前,他一直喊你的名字。”
木匣很輕。
我卻沒有接穩。
它從手中滑下去。
蓋子摔開。
灰白色的骨殖撒在泥雪裏。
我跪下去,一把一把地捧。
風太大。
骨灰從指縫裏漏出去。
我用身體護住它,手背凍得沒有知覺。
送不出去的棉袍鋪在地上。
父親最後連一件暖和衣裳都沒有穿上。
我抱緊木匣。
突然不知道自己還在等什麼。
等顧懷川想起沈家救過他。
還是等那個說要保護我全家的傻子回來。
可父親死了。
有些人就算回來,也已經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