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七歲那年,我在邊城撿到一個傻子。
他不記得自己是誰,卻記得每天守在軍營門口,等我和父親回家。
父親教他騎馬,弟弟教他認字,我教他叫我的名字。
他學了整整三個月,終於能磕磕絆絆地說:
“以後我保護昭昭,也保護昭昭的家人。”
後來朝廷的人找來。
我才知道,他是失蹤多年的靖王顧懷川。
他回京治好了腦疾,也忘了邊城裏等他的妻子。
為了替心上人的父親脫罪,他把通敵的罪名扣在我父親頭上。
我跪在王府門外一夜,隻求他重查軍報。
他隔著一扇門告訴我:
“一個老將的命,換蘇家滿門平安,很值。”
父親死在流放路上。
弟弟攔下囚車為父申冤,也被關進大牢。
我抱著父親的骨灰去見顧懷川,把婚書和當年救他的藥方一起燒了。
可在弟弟被押送出京那日,顧懷川舊疾複發。
那個曾經連雞都不敢殺的小傻子回來了。
他一劍挑開弟弟身上的鎖鏈,將我護在身後。
“誰敢碰昭昭的家人?”
我看著他熟悉又陌生的臉,將懷裏的骨灰匣遞到他麵前。
“你回來晚了。”
“我爹已經被你殺了。”
......
父親被押進京城那日,下了今年第一場雪。
囚車從長街盡頭過來。
父親雙手戴著重枷,身上的鎧甲已經被扒掉,隻剩一件帶血的單衣。
他左腿的舊傷犯了。
每走一步,鐵鏈都拖過青石板,發出刺耳的聲響。
我擠開看熱鬧的人群,追到車旁。
“爹。”
父親抬起頭。
他嘴唇幹裂,左眼腫得隻剩一條縫。
看見我時,他先把受傷的手往袖子裏藏了藏。
“昭昭,回家。”
“帶阿瑜回邊城,別管爹。”
我抓住囚車木欄。
血從他的指縫裏滲出來,滴在雪上。
“軍糧失竊那日,你明明在雁回關迎敵。”
“我找到了守關將士,他們都能作證。”
父親閉了閉眼。
押送的官差揚起鞭子。
“讓開!”
鞭梢朝我臉上抽來。
一隻手從旁邊伸出,穩穩攥住了鞭子。
我回過頭。
顧懷川騎在馬上,玄色大氅落了薄薄一層雪。
他身邊坐著蘇明珠。
她臉色蒼白,手裏抱著一隻暖爐。
那隻暖爐曾放在我的妝匣裏。
是父親在我成婚那年,親手從北地帶回來的。
顧懷川鬆開馬鞭,低頭看我。
“這裏不是靖王府。”
“別鬧。”
我從懷裏取出染血的軍報。
送信的小將跑死了兩匹馬,才把它送到京城。
軍報上的時辰寫得清楚。
軍糧被劫時,父親正在百裏外的雁回關。
“顧懷川,這份軍報可以證明我爹沒有通敵。”
“你把案子送回刑部重審。”
顧懷川沒有接。
蘇明珠身下的馬忽然動了一下。
他抬手護住她的腰。
那動作自然得像做過許多次。
“軍報上的印章可以偽造。”
“蘇太傅已經認罪,供詞裏也提到了沈將軍。”
我盯著他。
“蘇太傅管著糧道。”
“押送路線是他臨時改的。”
“糧車丟了,他認的是失察,不是通敵。”
“真正該下獄的人是誰,你比我清楚。”
長街忽然安靜。
蘇明珠的指尖微微發抖。
顧懷川終於下了馬。
他走到我麵前,把那份軍報從我手中抽走。
我以為他肯看了。
下一刻,他將軍報遞給身後的親衛。
“來曆不明的東西,送去刑部核驗。”
我伸手去搶。
親衛立刻把我擋開。
顧懷川壓低聲音。
“北境剛打完仗,蘇太傅不能倒。”
“蘇家一旦獲罪,他手下那些官員都會被查,朝中會亂。”
“所以就讓我爹替他死?”
“這是眼下代價最小的辦法。”
他說得那麼平靜。
像父親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隻是一枚可以舍掉的棋子。
我抬手給了他一巴掌。
聲音很脆。
顧懷川偏過臉,沒有躲,也沒有還手。
蘇明珠急忙下馬。
“沈姑娘,王爺有他的難處。”
“我父親也是為了前線將士,才臨時更改運糧路線。”
我看向她。
“那就讓你父親自己解釋。”
“為什麼要我爹償命?”
她的眼淚立刻落下來。
顧懷川擋到她身前。
“夠了。”
我看見了他的選擇。
沒有誤會。
沒有隱情。
他知道父親是無辜的。
隻是蘇家比沈家有用,蘇明珠也比我重要。
囚車重新向前。
父親在木欄後拚命搖頭。
他讓我別求。
可我還是追了兩步。
膝蓋一軟,跪在顧懷川麵前。
“我不要王妃之位。”
“也不要你還救命之恩。”
“你重新查案,留我爹一條命。”
雪落在發間。
顧懷川沉默很久。
久到膝下的積雪融化,濕冷鑽進骨頭。
他終於開口。
“一個老將的命,換蘇家滿門平安。”
“很值。”
囚車碾過長街。
父親的身影越來越遠。
我跪在雪裏,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個傻子第一次見到父親時,躲在我身後,緊張得手心全是汗。
父親隻拍了拍他的肩。
“進了沈家的門,就是一家人。”
後來那個傻子學會說的第二句話是。
“保護嶽父。”
如今,他清醒了。
也親手把父親送上了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