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入住前一天,養老社區通知我去做最後一次評估。
吃晚飯時,我故意問了周念一句。
“明天上午有空嗎?陪我去個地方。”
她想都沒想就點頭答應。
“有,最近忙得都沒顧上您。明天誰找我都不去。”
我看著她,忽然又想給她最後一次機會。
“真不放我鴿子?我這事也挺重要的。”
周念嘖了一聲,伸手給我夾了塊魚。
“您怎麼還記仇了。放心,這次肯定陪您。”
第二天八點,我已經換好衣服。
八點十分,周念接了個電話。
劉秀蘭的康複師說,臨時空出一個專家號,隻能今天去。
她握著手機,神色一下為難起來。
我沒等她開口,就把外套穿好。
“你去吧,我自己也能把事情辦完。”
周念趕緊拉住我。
“媽,要不您改下午?專家號真挺難搶的。”
我點了點頭,把包背到了肩上。
“行,你先忙你的,我自己安排。”
她匆匆出門,甚至沒來得及問我要去哪裏。
門關上後,我把書房重新收拾了一遍。
折疊床鋪平,被子疊好,借給他們周轉的存單複印件留在抽屜裏。
最後,我把這套房子的鑰匙放在玄關櫃上。
不是賭氣,也不是等她來追。
隻是以後再來,我會先按門鈴。
我拖出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也跟著下了樓。
那個箱子其實一點都不大。
幾件衣服,一個藥盒,老伴的照片,還有我自己的存折。
七十年的人生,到最後真正需要帶走的東西,居然連一個箱子都裝不滿。
中午,我辦完入住手續。
新房間隻有三十多平方米,卻朝南,有獨立衛生間,還有一張正對窗戶的單人床。
衣櫃隻夠掛幾件衣服,桌子也不大。
可這裏每一樣東西都隻屬於我,不會等誰生病,也不用看誰更需要,就突然被人搬走。
工作人員把新鑰匙交給我。
“林姨,門口牌子已經裝好了,您看看行不行。”
我跟著她一起走到門外。
白色門牌上隻有我的三個字。
【住戶:林素雲】
沒有誰的媽,也沒有誰的嶽母。
我伸手摸了摸,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名字這麼好看。
下午四點,周崢臨時去老房拿他爸留下的工具箱。
鑰匙插進門鎖,卻怎麼都擰不開。
新房主正好回來,隔著門問他找誰。
直到這一刻,他才知道房子早就過了戶。
電話幾乎立刻打了過來。
“媽,你瘋了?老房子怎麼能說賣就賣,那是爸留下來的!”
我還沒回答,周念的電話也擠了進來。
十分鐘後,兄妹倆直接開了三人通話。
周念聲音都變了。
“媽,您房間裏的衣服呢?藥呢?存折怎麼也不在了?”
周崢在電話另一頭更急。
“你先說你現在在哪。房子賣了,以後你住哪?”
我把新買的水杯放進櫃子,慢慢坐到窗邊。
樓下有人在下棋,還有幾個老太太約著晚上去跳舞。
我忽然一點都不慌。
“我有地方住,而且已經住進來了。”
電話那頭同時安靜下來。
過了幾秒,周念才像反應過來。
“媽,你別嚇我。你到底去哪了?”
就在這時,門外響起工作人員的聲音。
“林姨,歡迎入住。今晚六點樓下有新住戶聚餐,別忘了來。”
電話那頭徹底沒了聲音。
我握著手機,第一次很平靜地笑了。
“聽見了吧,我不是離家出走。”
“我隻是搬回我自己的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