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成婚那天,母親天沒亮便來砸我的門。
“還睡什麼?何家迎親的人午時就到。”
她帶來一身暗紅嫁衣。
針腳粗,袖子一邊長一邊短。
我摸了摸料子。
這是父親留給我的那匹紅綢,被大弟媳剪走一半後剩下的邊角。
“雲秀的喜被做好了嗎?”
母親沒聽出我話裏的意思。
“做好了,剩下這些給你拚件嫁衣,夠體麵了。”
“何掌櫃又不是頭一回娶,沒必要鋪張。”
她把衣裳扔到床上,又遞給我一本賬。
“你先把這個算清。”
“承祖說鋪裏少了一百二十塊,午時前得補上,不然何掌櫃看見不好交代。”
我翻開賬本。
少的那筆錢,落款是大弟。
母親卻說:“你當了這麼多年賬房,賬出了問題,當然算你的。”
“今天是我成婚。”
“所以才要趕緊弄完。”
她語氣理所當然。
“你以後住到何家,來回方便,宋家的賬還是你管。”
“承祖要顧外頭的大生意,耀宗又不是坐櫃台的命。這點小事,隻有你靠得住。”
我忽然問她:
“娘,你生我,到底是想要個女兒,還是想要個不用工錢的賬房?”
她愣了一下,臉立刻沉下來。
“大喜日子,說什麼晦氣話!”
門外傳來笑聲。
大弟帶著弟媳進來,伸手便拿桌上的總賬。
“這本給我,以後我來管。”
我按住賬冊。
“你看得懂嗎?”
他被我問得惱火。
“看不懂可以學!”
“再說宋家的賬,憑什麼一直捏在你手裏?”
弟媳跟著幫腔:
“姐姐是不是怕把賬交出來,以後在家裏說不上話?”
“你都要嫁人了,總不能還霸著娘家的東西吧?”
我鬆開手。
大弟沒料到,差點閃了腰。
他翻了兩頁,臉色越來越難看。
“這裏怎麼記了我欠鋪裏的錢?”
“拿了就是拿了。”
“咱們是一家人,你記這麼清楚幹什麼?”
他抬手就要撕。
我從他手裏抽回賬冊。
“撕了這一份,還有一份。”
母親猛地看向我。
“你抄了副本?”
我沒有回答。
院外響起嗩呐聲。
何家的花轎到了。
母親急得來拉我。
“行了,有什麼話以後再說。”
“先把蓋頭蒙上,別讓何掌櫃等急了。”
我避開她的手,將婚書拿起來。
“娘,你還記得我小時候問過你,為什麼兩個弟弟都有滿月金,隻有我沒有嗎?”
母親嘴唇動了動。
“你那時候小,留不住金。”
“不是留不住。”
我走進她房間,把那杆金秤搬了出來。
秤盤上還刻著五道淺淺的劃痕。
宋家每添一個孩子,父親便刻一道。
我排行第一。
第一道劃痕旁邊,刻著一個很小的“八”。
母親衝過來擋住。
“別看了!”
“都過去了,你還想怎麼樣?”
“難道要承祖把長命鎖熔了賠你?要耀宗把鋪子吐出來?”
她哭著抓住我。
“明珠,娘這些年也疼你啊。”
“你病了,我給你熬過藥。你晚回家,我也給你留過飯。”
“天底下哪有不偏心的父母?”
“你非要跟兩個弟弟算得一清二楚,以後誰給你撐腰?”
我望著她。
我發高燒那次,她熬的藥放涼了,是我自己爬起來喝的。
她給我留的飯,永遠是弟弟吃剩的半碗。
可隻要她做過一點,便能拿出來說一輩子。
我把婚書壓在秤盤下。
“我不要他們還。”
母親鬆了口氣。
“這才對,一家人......”
“我也不要這個家了。”
她的聲音卡在喉嚨裏。
院外有人催著新娘上轎。
我提起早已收好的皮箱,將宋家總賬抱在懷裏。
大弟撲過來搶。
“你把賬留下!”
我側身躲開。
“裏麵記著你私借的八百塊,還有小弟倒賣貨物的收據。”
“你敢撕,我就去報官。”
大弟的手僵在半空。
母親追到門口,終於慌了。
“你走了,鋪子怎麼辦?”
“承祖不會算賬,耀宗又不懂進貨,你想看著宋家垮嗎?”
到這個時候,她擔心的還是鋪子。
我沒有坐何家的花轎。
巷口停著一輛黃包車,是我昨夜約好的。
母親扶著門框,聲音發顫。
“宋明珠,你今天走出去,以後就別回來!”
我把皮箱放上車。
“好。”
車站裏,省城方向的火車正在冒煙。
檢票員接過車票,朝我身後看了一眼。
“就你一個人?”
我抱緊總賬。
“就我一個。”
汽笛響起時,母親和兩個弟弟才追進站台。
大弟拍著車窗,叫我把賬留下。
母親哭喊著,說她隻是偏心了一點,哪有女兒真跟親娘記仇。
顧懷安也在人群後麵。
他第一次沒再說我懂事。
火車慢慢開動。
他們追了幾步,很快被甩在站台上。
我低頭看著手裏那張聘書。
省城離宋家四百裏。
這一次,沒有人能再拿一句“你是姐姐”,叫我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