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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成婚那天,母親天沒亮便來砸我的門。

“還睡什麼?何家迎親的人午時就到。”

她帶來一身暗紅嫁衣。

針腳粗,袖子一邊長一邊短。

我摸了摸料子。

這是父親留給我的那匹紅綢,被大弟媳剪走一半後剩下的邊角。

“雲秀的喜被做好了嗎?”

母親沒聽出我話裏的意思。

“做好了,剩下這些給你拚件嫁衣,夠體麵了。”

“何掌櫃又不是頭一回娶,沒必要鋪張。”

她把衣裳扔到床上,又遞給我一本賬。

“你先把這個算清。”

“承祖說鋪裏少了一百二十塊,午時前得補上,不然何掌櫃看見不好交代。”

我翻開賬本。

少的那筆錢,落款是大弟。

母親卻說:“你當了這麼多年賬房,賬出了問題,當然算你的。”

“今天是我成婚。”

“所以才要趕緊弄完。”

她語氣理所當然。

“你以後住到何家,來回方便,宋家的賬還是你管。”

“承祖要顧外頭的大生意,耀宗又不是坐櫃台的命。這點小事,隻有你靠得住。”

我忽然問她:

“娘,你生我,到底是想要個女兒,還是想要個不用工錢的賬房?”

她愣了一下,臉立刻沉下來。

“大喜日子,說什麼晦氣話!”

門外傳來笑聲。

大弟帶著弟媳進來,伸手便拿桌上的總賬。

“這本給我,以後我來管。”

我按住賬冊。

“你看得懂嗎?”

他被我問得惱火。

“看不懂可以學!”

“再說宋家的賬,憑什麼一直捏在你手裏?”

弟媳跟著幫腔:

“姐姐是不是怕把賬交出來,以後在家裏說不上話?”

“你都要嫁人了,總不能還霸著娘家的東西吧?”

我鬆開手。

大弟沒料到,差點閃了腰。

他翻了兩頁,臉色越來越難看。

“這裏怎麼記了我欠鋪裏的錢?”

“拿了就是拿了。”

“咱們是一家人,你記這麼清楚幹什麼?”

他抬手就要撕。

我從他手裏抽回賬冊。

“撕了這一份,還有一份。”

母親猛地看向我。

“你抄了副本?”

我沒有回答。

院外響起嗩呐聲。

何家的花轎到了。

母親急得來拉我。

“行了,有什麼話以後再說。”

“先把蓋頭蒙上,別讓何掌櫃等急了。”

我避開她的手,將婚書拿起來。

“娘,你還記得我小時候問過你,為什麼兩個弟弟都有滿月金,隻有我沒有嗎?”

母親嘴唇動了動。

“你那時候小,留不住金。”

“不是留不住。”

我走進她房間,把那杆金秤搬了出來。

秤盤上還刻著五道淺淺的劃痕。

宋家每添一個孩子,父親便刻一道。

我排行第一。

第一道劃痕旁邊,刻著一個很小的“八”。

母親衝過來擋住。

“別看了!”

“都過去了,你還想怎麼樣?”

“難道要承祖把長命鎖熔了賠你?要耀宗把鋪子吐出來?”

她哭著抓住我。

“明珠,娘這些年也疼你啊。”

“你病了,我給你熬過藥。你晚回家,我也給你留過飯。”

“天底下哪有不偏心的父母?”

“你非要跟兩個弟弟算得一清二楚,以後誰給你撐腰?”

我望著她。

我發高燒那次,她熬的藥放涼了,是我自己爬起來喝的。

她給我留的飯,永遠是弟弟吃剩的半碗。

可隻要她做過一點,便能拿出來說一輩子。

我把婚書壓在秤盤下。

“我不要他們還。”

母親鬆了口氣。

“這才對,一家人......”

“我也不要這個家了。”

她的聲音卡在喉嚨裏。

院外有人催著新娘上轎。

我提起早已收好的皮箱,將宋家總賬抱在懷裏。

大弟撲過來搶。

“你把賬留下!”

我側身躲開。

“裏麵記著你私借的八百塊,還有小弟倒賣貨物的收據。”

“你敢撕,我就去報官。”

大弟的手僵在半空。

母親追到門口,終於慌了。

“你走了,鋪子怎麼辦?”

“承祖不會算賬,耀宗又不懂進貨,你想看著宋家垮嗎?”

到這個時候,她擔心的還是鋪子。

我沒有坐何家的花轎。

巷口停著一輛黃包車,是我昨夜約好的。

母親扶著門框,聲音發顫。

“宋明珠,你今天走出去,以後就別回來!”

我把皮箱放上車。

“好。”

車站裏,省城方向的火車正在冒煙。

檢票員接過車票,朝我身後看了一眼。

“就你一個人?”

我抱緊總賬。

“就我一個。”

汽笛響起時,母親和兩個弟弟才追進站台。

大弟拍著車窗,叫我把賬留下。

母親哭喊著,說她隻是偏心了一點,哪有女兒真跟親娘記仇。

顧懷安也在人群後麵。

他第一次沒再說我懂事。

火車慢慢開動。

他們追了幾步,很快被甩在站台上。

我低頭看著手裏那張聘書。

省城離宋家四百裏。

這一次,沒有人能再拿一句“你是姐姐”,叫我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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