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武安侯府最上不得台麵的戲子兒媳。
不會管家,不懂規矩,連族譜上的字都認不全。
每逢宮宴,婆母總讓我坐在最末一席。
京中貴婦都說,世子是被我這張臉迷了心竅,才會八抬大轎娶一個唱戲的進門。
我也從不反駁。
因為她們不知道,遍布九州的紅綃館,最初隻是我養來傳消息的十二個小戲班。
後來眼線越來越多,個個都要我管。
我嫌麻煩,索性將館主玉扣扔給副手,裝成一竅不通的模樣,躲進侯府過清閑日子。
直到太後壽宴,端王帶兵封鎖皇宮。
皇帝中毒,武安侯被扣上謀逆罪名,世子為救我身中三箭。
端王把刀架在婆母頸邊。
“把京畿兵防圖交出來!”
世子滿手是血:“絕無可能!”
端王失去耐心,命人屠盡滿堂家眷。
我卻看見奉茶宮女挽著紅繩,掌燈嬤嬤袖口繡著半朵海棠,就連端王身後的侍妾,腰間也掛著紅綃館的舊玉扣。
我抬手敲了敲酒杯,輕輕唱出半句曲詞。
滿殿燭火同時熄滅。
再亮起來時,所有刀鋒都抵在了端王親信的頸邊。
我看著麵無人色的端王笑了。
“戲還沒散場,您接著唱?”
......
太後壽宴那日,我又被婆母安排在了女眷席最末。
她替我壓好鬢邊珠釵,低聲叮囑:“今日滿朝命婦都在,你少說話,別給侯府丟臉。”
旁邊幾位夫人聽見,掩唇笑了。
“侯夫人也太為難她了,一個戲班裏長大的,能聽懂宮裏的規矩嗎?”
“聽不懂也無妨,生得好看,坐著便是了。”
我捧著酒盞沒有作聲。
世子隔著屏風看了我一眼,轉身吩咐宮人給我換一壺不醉人的果酒。
“她第一次進太和殿,諸位長輩莫嚇她。”
話音剛落,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一名驛卒渾身是血,捧著軍報衝到階下。
“北境八百裏急報!”
“北狄八萬騎兵越過寒水關,連破三座邊城,請陛下即刻發兵!”
滿殿樂聲戛然而止。
武安侯猛地起身,卻被端王身邊的內侍攔住。
“侯爺稍安,陛下偶感風寒,已經將今日宮防與朝務盡數交給端王處置。”
武安侯望向高階上的端王。
“北境軍情十萬火急,臣必須立刻麵聖。”
端王端起酒杯,神色溫和。
“父皇剛剛服藥睡下,誰也不得打擾。”
武安侯還要再說,第二個人已經跌跌撞撞闖入大殿。
來人是京畿大營的副將,半邊鎧甲全被血浸透。
“侯爺,半個時辰前,大營收到您的親筆軍令,三萬兵馬已經開赴西山。”
“末將覺得不對,趕來求證,沿途卻遭人截殺。”
武安侯臉色驟變。
“本侯從未下過這道軍令!”
大殿裏頓時亂了。
京畿軍是拱衛皇城的最後一道屏障。
如今北境遇襲,京畿軍又被人調走,整座京城已經成了一座空城。
世子按劍起身。
“父親,我去追回兵馬。”
他剛邁出兩步,九道沉重的閉門聲便從宮牆外接連傳來。
緊接著,數百名弓弩手登上高牆,箭尖同時轉向殿內。
席間終於有人驚叫出聲。
端王卻仍坐在原處。
“宮中混入北狄奸細,本王封宮,也是為了保護諸位。”
武安侯冷聲問:“保護我們,還是困住我們?”
端王笑而不答。
就在這時,乾清宮方向驟然響起喪鐘般的鳴金聲。
一名禦醫撞開殿門,撲倒在地。
“陛下中毒,快傳太醫令——”
他的話還沒說完,一支箭便從門外射來,穿透了他的後心。
鮮血濺上漢白玉地麵。
我手裏的酒盞一抖,世子立刻橫身擋在我麵前。
端王緩緩放下杯子。
“方才查明,父皇飲下的毒酒,正是武安侯府進獻的壽禮。”
禁軍抬進一隻酒壇,當眾砸開夾層。
裏麵藏著半包毒藥和一張乾清宮換防圖。
武安侯的隨從被拖到殿前,他身上還搜出了蓋著侯府軍印的密信。
端王展開密信,一字一句念道:“宮門一閉,先除皇帝,再殺太子。”
“侯爺,這也是別人栽贓你的?”
武安侯拔劍的瞬間,四周弓弦齊響。
我手裏的酒盞一抖。
杯蓋磕在杯沿上,發出一聲脆響。
指尖輕輕敲著杯壁,發出篤篤篤的響聲。
一拍。
兩拍。
所有人的視線都看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