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靈堂設在奶奶住了三十年的老房子裏。

爸爸嫌院子太小，親戚來了沒地方坐，媽媽嫌香火嗆人，從進門起便捂著鼻子。

我一個人搬桌椅，訂花圈，又在靈前守了一整夜。

幾個親戚圍著火盆說話，不知怎麼又說到了我。

大伯母瞥我一眼：“婧渲小時候就跟她奶奶親，接回父母身邊以後也不親。”

“孩子還是得從小自己帶，不然長大了養不熟。”

旁邊的表嫂正抱著兒子，聞言拍了拍孩子的背。

“我們家這個以後可不能像他姑姑，誰家條件好就跟誰，連親爸親媽都不要。”

眾人笑起來。

有人問我：“婧渲，你現在是不是還怨你爸媽當年把你接回去？”

我張了張嘴。

媽媽卻先一步按住我的手。

“今天是你奶奶的喪事，過去的事就別翻了。讓老人走得清清靜靜的。”

她目光卻死死盯著我。

如果我說出真相，她定連奶奶最後一程都不肯放過。

我最終低下頭，往火盆裏添了一張紙錢。

算了。

安葬結束後，一家人回老房子收拾遺物。

爸爸收起了存折，說奶奶最後幾年看病花的都是家裏的錢。

媽媽拿走了金鐲子，說這是婆婆傳給兒媳的規矩。

妹妹則想把老房子改成工作室。

最後，桌上隻剩下一枚舊銀鎖。

那是我三歲被送來時，奶奶戴在我脖子上的。

背麵歪歪扭扭刻著兩個字：平安。

我剛拿起來，妹妹便湊過來看。

“這個給我吧。”

我下意識攥緊：“我隻要這一件。”

妹妹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我會拒絕。

“我撿的小狗新做的項圈正好缺個墜子，這麼小的銀鎖，你拿回去也戴不了。”

見我沒有給她的意思。

妹妹眼圈立刻紅了。

“奶奶養了你那麼多年，你什麼都有。我跟她相處得少，想留件東西都不行嗎？”

媽媽聞言毫不猶豫一把從我手裏搶走銀鎖，給了妹妹。

收拾書櫃時，一本日記從舊書後麵掉了出來。

我一眼認出，那是我的。

我翻開第一頁。

四歲的我寫，媽媽說過年回來，我今天穿著新裙子等了好久。奶奶說明天他們一定來。

六歲那頁有一大片被眼淚泡開的墨跡。

“爸爸媽媽來接我了，我沒有不想跟他們走。我抓得很緊，可爸爸還是把我的手掰開了。”

再往後，字跡漸漸變了。

“媽媽說，是我嫌地下室窮，先不要他們。”

“我要多賺錢給家裏，等我還清了，媽媽也許就會愛我。”

一頁又一頁。

我親眼看著那個日日盼望父母的自己，慢慢相信自己嫌貧愛富，忘恩負義，欠了全家。

媽媽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我身後。

她看見日記，臉色立刻變了。

“這種東西留著幹什麼？”

“裏麵記的全是對父母的不滿，老太太留著它，不就是想讓你一輩子記恨我們嗎？”

媽媽用力拽住封皮。

爭搶間，日記掉進院中的焚燒桶。

媽媽看著火，像是終於鬆了口氣。

“我們不把話說重一點，你會認我們這個家嗎？”

爸爸見我不說話，歎了口氣。

“父母還能害你嗎？這些年要不是我們教你顧家，你早就被你奶奶養得隻知道自己。”

媽媽冷冷補了一句：“可惜教了這麼久，還是養不熟。”

焚燒桶裏，最後一頁日記也塌了下去。

我心裏的最後一根弦，也斷了。

“你們放心。”

他們同時看向我。

我輕聲說：“既然這麼恨我，那我去死，等我死了，就什麼都不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