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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父母從奶奶家接回來的第一天，媽媽就告訴我：

“這個家可以養你，但我不會再愛你。”

她說三年前家裏最窮時，我嫌跟著他們住地下室、吃盒飯，哭著選擇了條件更好的奶奶。

“一個隻能同甘、不能共苦的孩子，你讓我怎麼毫無芥蒂地愛你？”

我信了。

所以妹妹住進新房最大的臥室時，媽媽說那是補償她陪父母吃過的苦；全家旅行不帶我時，爸爸也說我當年已經享過福了。

我從不敢爭。

直到奶奶去世，我在她床底翻出一遝退信。

“婧渲那天抓著車門，說睡地上也要跟爸爸媽媽。”

“是你們嫌帶兩個孩子耽誤創業，強行掰開她的手，隻抱走了妹妹。”

“如今你們住進大房子，怎麼還是不肯要她？”

我拿著信回家。

爸爸低聲承認，當時妹妹年紀小，他們便覺得把我留在奶奶身邊更省事。

媽媽卻皺著眉說：

“後來你自己也認了，何必再把事情弄複雜？”

我忽然笑了。

三個月前，我確診癌症晚期。

因為怕他們說我生病也是爭寵，我連住院都沒敢告訴他們。

現在好了。

我不是嫌貧愛富，也從沒欠過妹妹。

終於可以安心去死了。

......

媽媽沉默片刻，警告我：“你妹妹快回來了，這件事不能讓她知道。”

“她從小最驕傲的，就是陪我們吃過苦。”

“如果她知道真相，該有多難過啊。”

我看著她，肋下猛地抽痛起來。

我一直覺得自己欠這個家。

我以為錢給得再多一點，活得再懂事一點，便能彌補三歲那年沒有跟他們走的錯。

爸爸清了清嗓子。

“婧渲，當年的事，確實是我們處理得不好。”

“你要是心裏過不去，想讓我們怎麼補償，你就說。”

我緩緩開口：“我想要八千塊。”

奶奶旁邊的那塊墓地就是八千，我不想治了，隻想快點去陪奶奶。

爸爸怔住了。

媽媽的臉也一點點沉下來。

“八千？”

她盯著我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一聲。

“看來那句嫌貧愛富，也沒完全說錯。”

“才知道自己沒欠家裏，馬上就張口要錢，一個人的本性假不了。”

爸爸有些尷尬：“我們說的補償，是想把感情補回來。你一開口就是錢，事情不就變味了嗎？”

二十年的謊言，最後被換成了一頓餃子。

傍晚，媽媽端出一盤韭菜餡餃子。

“趁熱吃，特意給你包的，吃完這事就過去了。”

我聞到味道，胃裏便開始翻湧。

我從小就不吃韭菜。

我夾起一個，遲遲沒有送進嘴裏。

媽媽看見了，臉色立刻不好看。

“又怎麼了？你小時候明明最愛吃這個。”

“愛吃的是妹妹。”

媽媽的動作僵了一下，隨即把醋碟推到我麵前。

“你們兩個是親姐妹，口味能差到哪裏去？蘸點醋就吃了。”

“婧渲，差不多行了。”

爸爸也開了口。

“你媽親手給你包餃子，你連一口都不吃，不是故意讓她難堪嗎？”

我夾起餃子，強迫自己咽下去。

胃裏疼得厲害，我吃一個便要停很久。

媽媽看著我輕輕開口：“以後不許在妹妹麵前提這些信，她會覺得自己搶走了你的位置。”

她話音剛落，玄關忽然傳來妹妹的聲音。

“什麼位置？”

媽媽猛地回過頭。

妹妹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開門進來，正站在餐廳外。

“沒什麼。”媽媽立即起身。

妹妹沒有回答，徑直走到櫃子前，搶在媽媽之前拿出了那遝信。

第一封還沒看完，她的眼淚便掉了下來。

她第一反應是轉頭看向我。

“現在姐姐知道真相了，是不是要把這些都拿回去？”

我搖頭：“我沒有。”

“你剛才不是已經向爸媽要了八千嗎？”

“第一天就要八千，以後呢？”

“房子的首付要不要還你？我的留學費要不要還你？”

“爸媽以後留給我的東西，是不是也應該分給你？”

媽媽紅著眼把她摟進懷裏。

“你不欠任何人，爸爸媽媽給你的東西，本來就是你的。”

她一邊替妹妹擦眼淚，一邊朝我看過來。

“婧渲，你先出去。”

“妹妹現在看見你就會胡思亂想。”

沒等我反應過來，媽媽直接推著我出了門。

隔著一層門板，我聽見媽媽不停安慰妹妹。

“你才是陪爸爸媽媽熬過來的人，誰也越不過你。”

爸爸也說：“別怕，給你的東西就是你的，姐姐不會搶。”

半夜，止痛藥效徹底退了。

疼痛一陣緊過一陣，我靠著牆，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我敲了敲門：“爸，求你了，讓我進去吧。”

爸爸隔著門說：“你妹妹剛睡著，別又把她吵醒。”

“再等一會兒。”

可這一等，便到了天亮。

直到全家送奶奶出殯，才想起門外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