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大學畢業那天，爸媽難得答應來接我。

我在烈日下等了四個小時，熟悉的車才停在路邊。

後備箱塞得嚴嚴實實，全是妹妹的行李和玩偶。

她躺在寬敞的後座，連耳機都沒摘。

爸爸看著我的行李，為難地拍了拍車蓋：

“要不你那個大的寄回去？實在放不下了。”

媽媽隔著車窗抱怨：

“你抱個箱子在後麵擠一擠就行，上個學哪來這麼多東西。”

看著勉強能塞下半個人的角落，我沒說話。

家裏剛買車時，爸爸笑著說以後四口人出去玩就方便了。

可後來，副駕是媽媽的，後排成了妹妹的專屬休息區。

妹妹嫌我的校服有油煙味，下雪天媽媽就讓我自己騎車去上學；

全家自駕遊，妹妹說帶了寵物狗後排太擠，

爸爸就塞給我兩百塊錢讓我留在家看門。

這麼多年，我總在等他們大發慈悲，給我騰出一個哪怕隻能擠一擠的空隙。

可直到今天我才明白，這輛車裏，早就沒有我的位置了。

我把大箱子推離了車門，輕聲開口：

“爸，媽，既然坐不下，你們就先走吧。”

那條回家的路，我已經走得太累了。

這一次，我想換個方向，去走一條沒有你們的長路。

......

“你發什麼神經？”

謝伯庸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手指幾乎要戳到我的鼻尖上。

“讓你寄回去你不寄，非要一家人陪你在大太陽底下曬著？”

林淑芷隔著車窗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行了老謝，她要走就讓她自己走。我看她能走到哪去。”

謝嘉桐靠在真皮座椅上，咬著吸管，聲音軟膩。

“姐姐，你身上還有錢打車嗎？要不我微信轉你五十塊？”

我說不用了。

我轉過身，拖著二十八寸的舊行李箱，走向公交站台。

謝伯庸冷哼了一聲。

“不知好歹的東西。”

隨後是車門重重關上的聲音。

引擎轟鳴，那輛熟悉的車毫不留戀地彙入車流，隻留給我一陣刺鼻的尾氣。

這就是我的家人。

他們永遠隻有在需要我讓步的時候，才會想起我這個大女兒的存在。

八月的烈日烤在柏油馬路上，空氣都在扭曲發燙。

我等了四十分鐘才擠上一輛沒有空調的公交車。

兩小時後，我推開了家門。

玄關處亂七八糟地踢著兩雙鞋。

客廳裏飄散著烤鴨和奶油蛋糕的香氣。

謝伯庸正坐在主位上，給謝嘉桐的碗裏夾著一塊肥美的鴨腿。

“來，桐桐多吃點，今天畢業辛苦了。”

林淑芷在旁邊切著一個三層的翻糖蛋糕。

“這可是你爸特意從市中心排隊買的，祝我們桐桐畢業快樂。”

沒有一個人注意到我進門。

我把沉重的行李箱推到牆角，換上拖鞋。

箱子輪子在地板上滾動的聲音終於驚動了他們。

謝伯庸夾菜的手頓了一下，頭也沒抬。

“還知道回來？今天為了接你，我們在太陽下曬了半小時，桐桐都有點中暑了。”

林淑芷把切好的蛋糕放在謝嘉桐麵前，語氣責備。

“就是，一點當姐姐的樣子都沒有。你看看你那張臉，拉給誰看？”

我沒說話，徑直走到廚房。

電飯煲是空的。

案板上幹幹淨淨，垃圾桶裏扔著外賣的包裝盒。

他們根本沒準備我的飯。

謝嘉桐咬了一口鴨腿，油光滿麵地轉過頭。

“姐姐，你是不是餓了？桌上還有點鴨架，你可以拿去熬湯喝呀。”

我接了一杯涼水，一口氣喝完。

“不用了，我不餓。”

我走出廚房，準備回自己的房間。

林淑芷叫住了我。

“謝清徽，你站住。”

我停下腳步。

“明天桐桐要在家裏辦畢業派對，請了很多同學來。”

“你明天早點起，去商場把氣球、彩帶和香檳塔用的杯子買回來。”

謝嘉桐立刻接話。

“對對對，姐姐，我把鏈接發你微信上了，你照著買就行。千萬別買錯了，我同學眼光都很挑的。”

我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微信。

鏈接裏是一整套高定派對裝飾，總價四千八百塊。

我抬起頭看向林淑芷。

“錢呢？”

林淑芷皺起眉頭，從圍裙口袋裏掏出兩張皺巴巴的一百塊錢，拍在餐桌上。

“這裏是兩百，剩下的你自己貼一下。”

“你都大學畢業了，總該有點存款吧？當姐姐的，給妹妹花點錢怎麼了？”

我看著桌上那兩百塊錢。

四千八的東西，她給我兩百。

因為她知道，以前的謝清徽為了在這個家裏求一點點肯定，會咬牙掏空自己做兼職攢下的錢。

但那都是以前了。

我走過去，把那兩百塊錢拿起來，揣進口袋。

“好，我去買。”

說完，我推開自己的房門，走了進去。

我的房間在走廊最深處。

原本是個儲物間，隻有不到八平米。

放了一張單人床和一個小書桌後，連衣櫃都塞不進去。

隔壁是謝嘉桐的房間，帶獨立衛浴和衣帽間，陽台上還擺著她做瑜伽的墊子。

我坐在硬邦邦的床板上，把兩百塊錢放在書桌上。

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一條加密號碼發來的短信。

“謝清徽同誌，您的政審及各項考核已通過。請於三日後前往國家深海探索中心報道。收到請回複。”

我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

手指在鍵盤上敲下三個字。

“已收到。”

發送完畢後，我把這條短信徹底刪除。

門外傳來謝嘉桐的笑聲。

“媽，你看這個蛋糕上的小珍珠，真的好好吃哦。”

林淑芷的聲音滿是寵溺。

“好吃就多吃點，你今天可是大主角。”

謝伯庸的聲音也傳了過來。

“明天你同學來，爸爸給你訂了海鮮大餐，保準讓你有麵子。”

他們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我打開書桌抽屜，從最底層的鐵盒裏拿出一份文件。

那是我早已準備好的戶口遷出申請表。

在這個家裏，我已經沒有什麼好留戀的了。

謝清徽的十二年，早就該結束了。

門突然被推開。

謝嘉桐探進半個身子，手裏端著一個臟兮兮的盤子。

“姐姐，這幾塊鴨骨頭我實在啃不動了，你要不要吃？”

她眼神裏帶著毫不掩飾的挑釁。

我把文件壓在書本底下。

“端出去。”

謝嘉桐撇了撇嘴。

“不吃就不吃嘛，凶什麼凶。”

她隨手把盤子放在我的書桌邊緣，轉身就走。

“記得把盤子洗了哦，我明天要用這個盤子裝點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