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送我進京的花轎剛出村子,迎麵就撞上了舉著刀的官兵。
我掀起蓋頭,站了起來:
"我夫君是當朝首輔,我哥哥是狀元郎,這些都是他們的鄉親,你們想幹什麼?"
領頭的男人把刀架在我脖子上:
"林沐安身為首輔通敵叛國,夷其祖籍三族,雞犬不留。"
村裏的劉屠夫第一個抄起殺豬刀擋在我前麵。
"林家的小子我看著長大,他絕對不會做這種事情。"
男人冷哼一聲,底下的官兵盡數出動,
往日裏錙銖必較的鄉親們把我護進了山洞,用身體堵住洞口。
我聽見刀砍入骨頭的聲音,聽見父母死前的痛呼。
可我不敢停下來,直到路盡頭出現懸崖。
等官兵追上來時,隻看到一抹火紅的嫁衣翩躚於崖間。
我落地的瞬間,看見的不是黃泉,而是一棟繁華的酒樓,
林沐安和哥哥推杯換盞:
"我寒門出生,隻有與沈府聯姻穩住勢力,才能在京城中護住她。"
哥哥點頭,舉起酒杯笑著說:
"妹妹膽子小,沈小姐說派了幾個人扮成官兵嚇嚇她,她就不敢來京城了。"
林沐安,
我來不了京城了。
你們,也再沒有來處了。
......
“吉時已到,請新郎新娘拜天地。”
禮官高亢的唱喏聲穿透喧鬧的喜堂。
我飄在半空中,低頭看著那對穿著大紅喜服的璧人。
林沐安身姿挺拔。
他身邊的女子蓋著鴛鴦戲水的紅蓋頭,步搖在半空中晃出細碎的光。
那是忠勇侯府的千金,沈明月。
紅綢的一端握在林沐安手裏。
他的指節微微發白。
人群邊緣的一角,哥哥夏璟端著酒杯,臉色沉得像要滴出水來。
“這場麵,真讓那丫頭瞧見了,非哭斷氣不可。”
夏璟仰頭灌下一口酒。
林沐安將紅綢交給喜娘,轉身走到夏璟身邊。
“今日之後,我在這京中便有了立足之地。”
林沐安壓低了聲音。
“等朝堂上的勢力穩固,我定會風風光光地把沅微接過來。”
夏璟冷哼了一聲。
“你最好記著今日的話。”
“我妹妹從小沒過過好日子,你若負她,我拚了這條命也要拉你下水。”
林沐安端起桌上的酒盞。
“我怎麼會負她。”
“沈家不過是個墊腳石,我連碰都不會碰沈明月一下。”
“這場戲,隻是為了護住我們真正想護的人。”
他在笑。
眼睛裏藏著運籌帷幄的從容。
我看著他胸前的大紅花,恍惚間聞到了濃重的血腥味。
劉叔的頭顱滾落在泥水裏時,那雙渾濁的眼睛還在看著我跑遠的方向。
我想告訴林沐安。
我不怕京城的風刀霜劍。
我隻怕你們的自作聰明。
一陣微風吹過,沈明月的蓋頭掀起一角。
她露出一抹得意的笑,目光輕飄飄地掃過夏璟。
“狀元郎似乎對本小姐這門婚事不太滿意?”
沈明月的生意帶著高高在上的嬌矜。
夏璟拱了拱手。
“下官不敢,隻是喝多了些。”
沈明月撥弄著護甲。
“聽聞首輔大人在鄉下有個未過門的童養媳?”
“可惜了,京城這種地方,可不是什麼泥腿子都能踩進來的。”
林沐安臉色微變,上前一步。
“夫人多慮了。”
“鄉野粗鄙之人,上不得台麵,我已經派人去打發了。”
打發。
我木然地咀嚼著這兩個字。
那些舉著屠刀的官兵,就是他口中的“打發”。
林沐安轉身,目光投向南邊的方向。
“算算日子,她現在應該已經被嚇破了膽,安生待在村裏不敢出門了。”
我飄到他麵前,伸手去摸他的臉。
指尖穿透了他的皮肉,隻抓到一片虛無。
我忽然想起他進京趕考那天。
村頭的風很冷。
劉屠夫把半扇上好的豬後腿塞進林沐安的行囊。
為了這塊肉,劉屠夫跟隔壁村的殺豬匠打了一架,眼角還青著。
“這肉你帶著路上吃。”
“窮家富路,別讓城裏人看扁了咱們村出來的讀書人。”
林沐安推辭不肯收。
劉屠夫瞪圓了眼,揚起那把油膩膩的殺豬刀。
“讓你拿著就拿著。”
“等你們以後在京城當了大官,別忘了咱們這窮山溝就行。”
那天林沐安紅著眼眶,深深作了個揖。
“劉叔的恩情,沐安沒齒難忘。”
“異日若能高中,定給村裏修一條直通縣城的青石路。”
夏璟也拍著胸脯保證。
“等我們安頓好了,就把全村的鄉親都接去京城轉轉。”
如今他們高中了。
首輔和狀元郎。
可劉叔再也看不到了。
那把殺豬刀砍卷了刃,也沒能擋住官兵砍向他的鋼刀。
喜娘在不遠處催促。
“大人,該送入洞房了。”
林沐安收回視線,重新換上那副溫和的假麵。
“有勞喜娘。”
他牽起那根紅綢,沒有再回頭。
夏璟把酒杯重重磕在桌上。
“少喝點,明日還得給那丫頭寫家書。”
林沐安腳步微頓。
“自然。”
“我要告訴她,這京城最繁華的街鋪,我都給她盤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