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婚後的第三天,林沐安把自己關在書房。
桌上鋪著一張澄心堂紙。
他在研墨,夏璟在一旁焦躁地踱步。
“信寄出去半個月了,怎麼連個回音都沒有?”
夏璟停在案前。
“沅微平時最粘我,村裏那些老頭老太太也是個急性子,按理早該托人送信來了。”
林沐安筆尖懸在紙上,沒有落下。
“許是路上耽擱了。”
“又或許是沈家派去的人把她嚇狠了,她生我們的氣。”
他歎了口氣。
“她向來膽子小,看到官兵指不定怎麼哭呢。”
夏璟皺起眉頭。
“那你就寫清楚些,告訴她那是演戲。”
“告訴她咱們在這邊一切都好,等過兩年把沈家徹底架空,就十裏紅妝迎她進門。”
門外傳來環佩叮當的聲響。
沈明月端著一盅參湯走了進來。
“首輔大人和狀元郎在聊什麼,這樣投機?”
她沒敲門,徑直走到書桌旁。
林沐安不動聲色地將那張寫了一半的家書蓋在書本下。
“沒什麼,在聊公事。”
沈明月眼角餘光掃過那疊紙。
“是嗎?我還以為大人在給鄉下的故人寫信呢。”
她將參湯放在桌上,聲音柔得能掐出水。
“我聽底下人說,前些日子派去村裏的人回來了。”
林沐安猛地抬起頭。
“他們怎麼說?”
沈明月掩唇輕笑。
“還能怎麼說?”
“他們照著大人的吩咐,穿著官服去村口轉了一圈,拔了拔刀。”
“結果那群鄉下人嚇得屁滾尿流,連滾帶爬地躲進山裏去了。”
夏璟猛地一拍桌子。
“你派的人下手沒個輕重,別傷著人!”
沈明月斜睨了他一眼。
“狀元郎急什麼。”
“不過是嚇唬嚇唬,誰會真對一群泥腿子動手?”
“派去的人說,那村子裏的人好得很,每天照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至於你們那位妹妹......”
她拖長了尾音,眼底閃過一絲惡毒的嘲弄。
“聽說正跟村東頭的張家的兒子議親呢。”
林沐安霍然起身。
“不可能。”
“沅微不可能背叛我。”
沈明月冷下臉。
“怎麼不可能?”
“人家見你們在京城久久不歸,又聽說侯府招了婿,自然要另謀出路。”
“那封寫給你們的信,我順手替你們拆了看了,滿篇都是抱怨和決絕。”
我飄在沈明月身後,看著她編造這些謊言。
那封信根本不存在。
沒有任何人回信,因為死人是不會寫字的。
林沐安的手死死攥住桌沿。
“信呢?”
沈明月從袖中掏出一撮灰燼,輕描淡寫地灑在地上。
“看著心煩,替大人燒了。”
“大人既然已經成了我沈家的女婿,就該斷了那些不該有的心思。”
夏璟衝上前,一把揪住沈明月的衣袖。
“你憑什麼燒我妹妹的信!”
門外的侍衛瞬間湧了進來,拔刀相向。
林沐安厲聲喝止。
“夏璟,退下!”
夏璟眼眶通紅。
“她燒了沅微的信!”
林沐安盯著沈明月。
“夫人既然燒了,那便燒了吧。”
“權當她小孩子脾氣,過陣子我再寫一封便是。”
沈明月滿意地甩開夏璟的手。
“首輔大人是個明白人。”
“今晚我在房裏等你,父親說明日要考校你的策論。”
她扭著腰走了。
侍衛也退了出去。
書房裏死一般的寂靜。
夏璟一拳砸在柱子上。
“你就這麼任她作踐!”
林沐安蹲下身,一點點把地上的灰燼收進掌心。
“小不忍則亂大謀。”
“沈家現在勢大,我們不能硬碰硬。”
“沅微一定是怪我們了,以為我們貪圖富貴拋棄了她。”
他把灰燼小心翼翼地裝進一個荷包裏。
“夏璟,你再等我半年。”
“半年後,我一定讓沈家付出代價,親自回村去給鄉親們請罪,去接她。”
我看著他珍視那撮莫須有的灰燼,隻覺得荒謬。
他以為他在隱忍。
他以為他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我。
可他不知道,村裏的張大娘為了省下一口幹糧給我們進京,硬生生餓出了胃病。
李大爺為了教他寫字,冬天裏去冰窟窿裏撈魚賣錢買紙。
那些“泥腿子”,把所有的希望都砸在了他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