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那間住了五年的舊公寓,我站在客廳中央,抬頭看著牆上掛著的那幅巨幅拚圖。
那是一幅瑞士因特拉肯的雪山拚圖,一共有五千塊。
我踩上凳子,伸手去取那幅沉重的拚圖。
指尖剛碰到畫框邊緣,玄關處便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
門開了,岑越、向知渝和孟淼有說有笑地走了進來。
他們是回來拿自駕遊要用的備用睡袋和車載冰箱的。
明天一早,他們就要開車去川西。
孟淼一進門,便注意到了我的動作。
她仰頭看著那幅壯麗的雪山拚圖,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哇,這幅雪山拚圖好美啊!越哥,我們這次自駕的終點也是高原雪山。要是把它掛在房車裏,一路上看著,肯定特別有氛圍。”
岑越看了一眼站在凳子上的我,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他快步走過來,甚至沒有等我站穩,便伸手去奪我手裏的拚圖。
“淺淺,你先把拚圖給淼淼,她喜歡。”
他的力道很大,凳腳被帶得向後一滑。
我整個人踉蹌了一下,膝蓋重重磕在凳沿上。
還沒等我站穩,岑越已經一把扯住了拚圖。
我手指一鬆,整幅沒有完全固定的拚圖從相框裏脫落。
“嘩啦”一聲,拚圖像驟然傾落的暴雪,從我身上砸落下去,鋪滿了地板。
岑越手裏隻剩下一個空蕩蕩的相框。
他愣了一下,第一反應卻不是扶我,而是煩躁地將相框扔到沙發上。
“不就是一個拚圖,淼淼想要,你送給她怎麼了?”
“非要用這種手段把它毀掉,你現在怎麼變得這麼小氣?”
孟淼在一旁咬著嘴唇,眼眶紅紅地拉了拉岑越的衣袖。
“越哥,你別怪淺淺姐,都是我不好,我不該亂要東西的。淺淺姐肯定是生我的氣,才故意把拚圖摔碎的……”
向知渝也冷哼了一聲。
“商淺,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阿越每天工作那麼累,還要照顧大家。你不僅不體貼,還天天拉著一張臉給誰看?一副受氣包的樣子,難怪阿越現在跟你說話都嫌累。”
我扶著凳子站穩,低頭看著滿地碎片。
膝蓋傳來一陣鈍痛,胃裏也跟著痙攣起來。
我彎下腰,緩了好一會兒,才勉強直起身。
這幅拚圖是我和岑越最窮那年,他送我的生日禮物。
那時我們住在陰暗潮濕的地下室裏,牆角整夜滴著水。
我為了多賺一點錢,白天上班,晚上兼職做客服。
他也一邊跑外賣,一邊創業。
他將拚圖遞給我時,笑得傻氣:
“淺淺,總有一天,我會帶你去真正的雪山。這幅拚圖,就是我們的約定,”
“等我們有了自己的家,就把它掛在客廳最顯眼的地方。”
那時的我看著這幅拚圖,覺得所有吃過的苦,都會變成通往幸福的勳章。
可現在,那個曾經寧願自己挨餓,也想把最好的一切捧到我麵前的少年,正站在另一個女孩身邊,用厭惡而冷漠的眼神看著我。
他甚至不記得,自己曾經怎樣拚好這座雪山。
我沒有解釋,也沒有像以前那樣委屈地掉眼淚。
我慢慢蹲下身,撿起地上的碎片。
岑越看著我沉默的樣子,眼底閃過一絲不忍,上前一步要來拉。
孟淼忽地咳嗽了兩聲,他的注意力全被她吸引了過去。
“怎麼了?是不是感冒了?”
孟淼捂著胸口,輕輕搖了搖頭。
“覺得有點悶得慌。”
“我陪你出去透透氣。”他再也沒有看我一眼,轉身陪著孟淼往外走。
孟淼破涕為笑:“謝謝越哥,越哥對我最好了。”
他們經過我身邊時,孟淼不小心一腳踩在一塊碎片上。
那是整幅拚圖裏,最核心、最明亮的雪山尖頂。
“哢噠”一聲,硬紙板在她堅硬的鞋底下斷成兩截。
雪山尖頂徹底變形,沾上了鞋底的灰塵。
孟淼像是什麼都沒有察覺,輕快地跟著岑越走出了大門。
空蕩蕩的公寓裏,隻剩下我一個人,和滿地再也無法拚完整的碎片。
我撿起那塊被踩臟的雪山尖頂。
鋒利的邊緣紮進掌心,滲出一絲血。
真疼啊。
但這也是最後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