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殿內所有的竊竊私語,在這一瞬間被掐斷。
靜得能聽見殿外風卷雪珠的聲音。
裴照放在膝蓋上的手攥成了拳,骨節凸起。
“沈驚春!”
他從牙縫裏擠出這三個字。
皇帝沒有怪罪,反而往前傾了傾身子,有了興致。
“哦?你怨什麼?”
我挺直了腰板。
“臣婦怨侯爺記性不好,怨侯爺貪天之功,把鎮北軍成百上千將士的血汗,拿來博美人一笑。”
裴照徹底被激怒了。
他直起上身,指著我。
“放肆!”
“禦前奏對,你一個內宅婦人,在這裏胡言亂語什麼!”
他重重向皇帝叩首。
“陛下,臣妻平素善妒,今日更是不顧大局,在朝堂上撒潑。”
“阿蘅在雁門關外連送半個月的藥,連腿都凍壞了。軍中上下誰人不知?”
蘇蘅適時地用袖子遮住臉,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表嫂若是不喜,我明日便離京,絕不礙表嫂的眼。”
我沒有看她那拙劣的戲碼,而是把目光轉向右側武將隊列前方的兵部尚書趙延。
“連送半個月的藥?”
殿內響起竊竊私語,我借機起身。
“景和三年冬月,雁門關大雪封山,積雪齊腰深。”
“鎮北軍前鋒營被困葫蘆穀。”
“趙大人,兵部留檔的戰報裏,葫蘆穀被困了幾天?”
趙延愣了一下。
這位老尚書摸著官服上的補子,回憶了片刻,幹脆地答道:
“一十八天,期間大雪封路,斷水斷糧,外圍的救援根本打不進去,沒有任何補給進得去。”
我轉過頭,看著裴照。
“侯爺聽見了?”
“沒有任何補給進得去。”
“表妹這半個月的藥,是長了翅膀飛過雪山的,還是在侯爺的夢裏送進去的?”
當年葫蘆穀被圍,五千先鋒營將士被困死在冰天雪地裏。
沒糧了,殺戰馬充饑。
戰馬吃光了,連馬鞍上的牛皮都拔下來煮湯。
傷兵營裏的哀嚎聲震天響。
那時候蘇蘅在哪裏?
她躲在後方雁門關的帥府地窖裏,裹著三床厚棉被,連城牆都不敢上一趟。
軍醫好不容易找到一株老參,要給胸口中箭的副將吊命。
蘇蘅卻借口自己受了風寒,半夜讓丫鬟把參湯偷去喝了。
現在,她卻敢在這太和殿上,大言不慚地說自己送了半個月的藥。
蘇蘅的臉色瞬間褪去了血色。
她下意識地往裴照身後縮了縮。
裴照挺直後背擋住她,聲音拔高:
“軍報隻是粗略記載!阿蘅是跟著送糧的輜重車,從小道繞進去的!”
“她一介弱女子,為了送那一車傷藥,在雪地裏凍僵了十根手指!你怎麼能憑一兩句話,就抹殺她的功勞!”
他看著我,滿眼都是毫無遮掩的冰冷,和三年那場大雪如出一轍。。
那時他遭伏中箭,劇毒侵髓。
是我伏在他胸前將腥黑膿血一口口吮盡,劃開小臂放血誘毒。
毒素反噬灼爛了喉嚨,令我失聲半月。
可他轉醒時,榻前是腕纏白綾的蘇蘅。
蘇蘅端著湯藥:“表哥,表嫂在你病時,不聞不問,此刻卻突然失聲。”
裴照當場拂翻了我手裏的熱粥,熱粥潑了我一身。
說我爭風吃醋,不擇手段。
我走到兵部尚書趙延麵前,一把扯起自己右手的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