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到了第三日,替裴硯說話的人已經從新科進士變成了朝中禦史。
七道折子先後送進宮中。
有人指責攝政王插手科舉,有人請求皇帝約束王府,還有人直言王妃心胸狹窄,僅憑個人好惡便斷送寒門士子的前程。
蕭承淵將那些奏折扔在書案上。
“害怕嗎?”
我隨手翻開一本。
奏折上將我寫成了恃寵而驕的毒婦。
仿佛裴硯已經被拖出午門斬了,而我就是那個草菅人命的劊子手。
“我在關外做奴婢時,挨過鞭子,也被人按進冰水裏。”
“這些墨寫出來的字,還傷不到我。”
蕭承淵望著我,眼底的冷意漸漸散去。
“不是問你怕不怕他們罵。”
“我是問,明日見到宋家的人,你怕不怕。”
我的手停在奏折上。
我曾經無數次想過重回宋家的情形。
年少時,我盼父親會認出我,會後悔當年沒有繼續找我。
後來我才明白,一個在女兒失蹤三日後便匆匆認屍的人,即使知道真相,也未必會後悔。
他更可能怨我為什麼活著回來。
因為死人不會破壞宋家如今的體麵。
我合上奏折。
“有王爺陪著,我不怕。”
蕭承淵握了握我的手,沒有再說什麼。
入夜後,關外的信使終於抵京。
侍衛呈上一隻染著風沙的木匣。
匣中放著三樣東西。
第一樣,是我十年前被賣去關外時登記的奴籍殘頁。
上麵寫著我的年歲、相貌,還有右肩一顆朱砂痣。
第二樣,是當年替我治傷的老大夫留下的驗傷記錄。
他曾在紙上詳細記下,我後背有刀傷,腳腕有鐵鏈磨痕,掌心也有被人強行掰斷手指留下的舊傷。
第三樣,是一份牙商的供詞。
當年從山匪手裏買走我的人已經病死。
但負責把我送往關外的牙商還活著。
他記得那夥山匪曾誇耀,有位京城公子主動送來一個值錢的姑娘。
那位公子還特意叮囑,不能把人留在京畿。
必須賣得遠一些。
越遠越好。
我看完供詞,手指仍止不住發抖。
十年前,我一直不明白裴硯為什麼沒有回來救我。
直到第一次被轉賣時,我聽見牙商說出了真相。
裴硯不是來不及救我。
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我回來。
宋清寧是庶女。
隻要我這個嫡女還活著,她便越不過我與裴硯成婚。
所以裴硯要我的命,又不敢親自動手。
他把我推給山匪,再用幾句悼詞和三年長明燈遮住罪行。
所有人都讚他情深。
沒有人在意那個被他深情悼念的姑娘,究竟是怎麼死的。
“人呢?”
我問侍衛。
“已經進京,安置在城南別院。”
“此人這些年做過不少販賣人口的惡事,知道自己必死,一路都想逃。”
“屬下已加派人手看守,明日定能準時帶到。”
我將供詞重新封好。
“不要提前審問。”
“我要他當著裴硯的麵說。”
翌日,核驗設在王府正堂。
吏部、刑部和都察院各派了官員前來。
宋仲衡帶著宋清寧坐在右側。
幾名新科進士則守在堂外,等著聽攝政王府如何給裴硯一個交代。
裴硯跨過門檻時,仍穿著那身青衫。
他向蕭承淵行禮,神情從容,不見絲毫心虛。
直到他抬起頭,看見屏風後映出的身影。
他的腳步忽然頓了一下。
隔著薄薄的紗屏,我與他四目相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