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暫緩授職的消息傳開後，京中議論四起。

裴硯寒門出身，父母早亡，靠族中接濟才能讀書。

如今一朝中第，卻被攝政王妃一句品行有虧擋住仕途，任誰聽了都覺得他可憐。

第二日一早，便有十餘名新科進士來到王府外替他請命。

“科舉取士，當以才學為先。”

“若無真憑實據，豈能因貴人一句厭惡便毀人前途？”

“請王爺收回成命，還裴兄一個公道！”

眾人正喊得激動，裴硯便穿著一身素淨青衫趕來。

他沒有煽動眾人，也沒有哭訴委屈。

他隻是跪在王府石階下，朝眾人深深一揖。

“諸位的好意，裴某心領了。”

“王爺願意複核，是朝廷慎重選才。”

“裴某問心無愧，自當坦然受查。”

這番話說得漂亮。

既顯得他寬厚守禮，又將自己擺在了被權勢無端懷疑的位置上。

圍觀百姓越發同情。

有人認出他腰間係著一枚陳舊的香囊，立刻紅了眼眶。

“那是宋家嫡小姐生前送他的東西。”

“聽說裴公子為她守了整整三年，每逢忌日都親自去寺中點燈。”

“如此重情重義之人，品行怎麼可能有虧？”

我坐在臨街的茶樓二層，隔著竹簾看見那枚香囊。

那的確是我的東西。

十三歲那年，我第一次學刺繡，把一朵海棠繡得歪歪扭扭。

裴硯卻珍重地收了起來，說會戴一輩子。

後來他把我交給山匪時，那枚香囊就掛在腰間。

原來他舍不得丟。

不是舍不得我。

而是舍不得一個能替他證明深情的物件。

人群忽然騷動起來。

一輛宋家的馬車停在王府門前。

宋清寧穿著素白鬥篷下車，撲到裴硯身邊，哭著要扶他起來。

“硯哥哥，你膝上還有舊傷，不能這樣跪。”

裴硯推開她的手。

“王爺尚未查明真相，我不能起身。”

宋清寧哭得越發厲害。

“你這些年為了姐姐，受的苦還不夠多嗎？”

“姐姐出事後，你三年不肯議親，夜夜夢見她被山匪帶走。”

“若不是父親和我苦苦相勸，你隻怕至今都不肯放下。”

她伏在裴硯肩頭，仿佛當真心疼極了。

旁人看見這一幕，紛紛指責我拆散有情人。

我放下茶盞，悄然離開了雅間。

午後，父親宋仲衡遞帖求見。

十年不見，他鬢邊已經添了白發。

他走入廳中時並沒有認出我。

京中隻知道攝政王妃在關外長大，姓沈，曾救過王爺的性命。

至於我的容貌，除了王府中人，尚且無人見過。

宋仲衡向屏風後的我行禮。

“臣請王妃高抬貴手，莫要為難裴硯。”

我問：“宋大人憑什麼斷定本王妃在為難他？”

“裴硯是臣看著長大的。”

“他性情溫厚，知恩守禮，斷然做不出有損品行之事。”

“臣的長女十年前被山匪所害，他一直心懷愧疚。”

“他替清芷守孝三年，至今還保留著清芷送他的舊物。”

說到這裏，宋仲衡的聲音裏終於多了一絲傷感。

可這點遲來的傷感太輕了。

輕得比不上裴硯一張拜帖。

我隔著屏風望著他。

“令愛失蹤之後，宋大人找過多久？”

宋仲衡一怔。

“山匪被官兵剿滅後，我們在附近找到了她的衣物。”

“還有人指認，亂葬崗上的一具女屍與她年紀相仿。”

“既然已經確認死訊，又何必繼續驚擾亡靈？”

原來如此。

難怪我等了整整十年，也沒有等到宋家的人。

我攥住椅子扶手。

“倘若宋清芷根本沒有死呢？”

宋仲衡毫不猶豫。

“絕無可能。”

“若她還活著，怎麼可能十年不回家？”

我忽然笑了。

一個被賣到關外的奴婢，沒有戶籍，沒有路引，連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

他卻問我，為什麼不回家。

“宋大人既然如此確信，三日後的核驗便一同到場吧。”

“本王妃也想看看，你口中重情重義的裴公子，究竟能不能經得起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