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蕭承淵坐在主位,命人將吏部複核文書放到裴硯麵前。
“有人指認你十年前品行有虧,不宜入仕。”
“今日刑部與都察院皆在,你若清白,自會得到應有的官職。”
“若有隱瞞,朝廷同樣不會寬縱。”
裴硯俯身叩首。
“學生一生謹守禮法,願受諸位大人查問。”
刑部官員翻開舊案卷宗。
“承平十六年,你與宋家兩位姑娘前往城外上香,回程途中遭遇山匪。”
“宋家嫡女宋清芷就此失蹤。”
“你將當日經過再說一遍。”
裴硯垂下眼簾,聲音沉痛。
“那日山匪突然衝出,驚了拉車的馬。”
“清寧妹妹自幼體弱,當場嚇得發病。”
“清芷擔心我們帶著病人無法逃走,便主動跳下馬車,將山匪引去了另一條路。”
“學生想回去救她,奈何車夫受了重傷,清寧妹妹也昏迷不醒。”
“等學生尋到官兵趕回時,清芷已經不見了。”
他說到最後,眼圈泛紅。
“這些年,學生無一日不恨自己無能。”
“若當時留下的人是我,清芷或許還活著。”
宋清寧當即掩麵哭泣。
“是姐姐救了我們。”
“我親眼看見姐姐跳下馬車,讓硯哥哥帶我離開。”
宋仲衡也起身作證。
“裴硯回府後便病了一場。”
“他三年不肯議親,每年都為小女供奉長明燈。”
“若他品行有虧,世上還有幾人稱得上端方?”
堂外的士子聽見這番話,紛紛替裴硯鳴不平。
都察院的官員看向屏風。
“王妃,如今人證證詞與舊案記錄一致。”
“若您沒有其他證據,複核便該結束了。”
我扶著侍女的手,緩緩從屏風後走了出來。
臉上的麵紗遮住了大半容貌。
裴硯的視線落在我身上,眉頭緊緊皺起。
“裴公子。”
我在他麵前停下。
“宋清芷跳下馬車前,可曾與你說過什麼?”
裴硯遲疑了一瞬。
“她讓我照顧好清寧妹妹。”
“還說不必為她冒險。”
我輕輕點頭。
“原來如此。”
我示意侍女打開木匣。
最先取出的,是一枚斷成兩半的玉佩。
宋仲衡看見玉佩上的雲紋,猛然站了起來。
“這是宋家嫡女的滿月玉。”
“清芷失蹤時,玉佩也不見了。”
我把其中一半放到桌上。
“另一半呢?”
宋仲衡下意識看向裴硯。
裴硯腰間除了舊香囊,還墜著半塊同樣紋樣的玉。
他的臉色終於變了。
“這是我後來在山道上找到的。”
“我留下它,隻是想給自己一個念想。”
我沒有反駁,又取出了奴籍殘頁。
刑部官員接過查看,神色漸漸凝重。
“此女被賣時十四歲,名喚阿嫵。”
“籍貫京城,右肩有痣,腳腕和手腕皆有新傷。”
我挽起衣袖。
鐵鏈留下的疤痕橫在腕間,哪怕過去十年,依舊清晰可見。
宋清寧渾身一震,手中的帕子落在地上。
我抬手摘下麵紗。
父親死死盯著我的眉眼,嘴唇顫動,卻半晌沒有發出聲音。
裴硯踉蹌著後退半步。
那張素來從容溫和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驚恐。
“不可能。”
“你不可能是她。”
我看著這個曾許諾會護我一生的少年。
十年過去,他已長成風度翩翩的新科進士。
而我身上的每一道傷,都在提醒我,當年那個少年究竟做過什麼。
“裴硯。”
“你說我為了救你們,主動跳下馬車。”
“可我記得,是你掰開了我的手。”
“也是你告訴山匪,我是宋家嫡女,賣去關外能換個好價錢。”
滿堂死寂。
裴硯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王妃身份尊貴,為何要冒充一個死人?”
“僅憑半塊玉和一張來路不明的奴籍,不能證明您的身份。”
“或許有人把舊案告訴了您,想借王府之手毀掉學生。”
到了此刻,他還在賭。
賭我隻有物證,沒有活著的人證。
我轉頭看向蕭承淵。
他抬起手,王府侍衛立刻打開正堂大門。
一個被鐵鏈鎖住雙手的幹瘦男人被押了進來。
男人起初還低著頭。
直到侍衛扯住他的頭發,迫使他看向堂中的裴硯。
他隻看了一眼,便渾身癱軟,重重跪倒在地。
“我認得他。”
“就是這位公子。”
“當年是他親口教我們,把宋家嫡小姐賣去關外。”
我看向已經麵無人色的裴硯輕聲道:
“裴硯。”
“你現在,還說與我不相識嗎?”